---

闹钟是那种最原始的、最尖锐的电子嘀声，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混沌的睡梦。季悠猛地吸了口气，从并不踏实的睡眠里弹起来，手下意识在床头柜上一阵乱摸，“啪”地一声按停了那恼人的声响。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晨光被厚实的窗帘滤过，只剩下一点稀薄的灰蓝，勉强勾勒出房间狭小的轮廓。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和一股尚未散尽的搬家纸箱气味。季悠坐在床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脏还在为刚才那惊悚的唤醒方式咚咚直跳。

不能赖床。今天绝对，绝对不能有任何意外。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拉开窗帘。上海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楼下街道已经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这座城市在她正式落脚的第一天早晨，就迫不及待地展露出它永不停歇的脉搏。

洗漱，化妆。热水扑在脸上，驱散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的人，五官清丽，皮肤因为连日的奔波和焦虑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很亮，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韧劲。她仔细地描好内眼线，刷上睫毛膏，让这双眼睛更显精神，最后涂了一层温柔的豆沙色口红提气色。

很好。季悠对着镜子，弯起嘴角练习了一个标准又不失亲和力的微笑。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寥寥几套衣服都是新买的，熨烫得一丝不苟。她最终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浅米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衬得腰线纤细，又不失职场该有的端庄。这是她咬牙投资的行头之一，为了匹配那份金光闪闪的offer，以及offer背后所代表的一切——顶级学府数年苦读、过关斩将的层层面试、还有那份几乎压上所有骄傲才挣来的、对未来的期许。

检查了一遍包里的资料：学位证书、身份证、报到通知书……所有纸张边缘都平整服帖，安静地躺在文件夹里，像一套等待检阅的士兵。

关门，下楼。老式居民楼的楼梯间有些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湿气味。但走出楼门的瞬间，清晨微凉的、带着都市特有味道的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散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沪剧。

她汇入匆匆的人流，走向地铁站。早高峰的地铁是一台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沙丁鱼罐头。季悠被裹挟在拥挤的人潮里，鼻尖充斥着各种香水、早餐食物和人体混合的气味。她小心地护着自己的包和文件夹，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轻微摇摆。周围是嘈杂的报站声、微信语音外放声、还有疲惫的哈欠声。车窗外的广告灯牌连成流动的光带，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或匆忙的脸。

她看着那些光影流转，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这就是她选择的战场，用无数个日夜堆砌起的努力，才换来的入场券。

换乘，再步行。当那栋高耸入云、在晨曦中反射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摩天大楼完整地出现在眼前时，季悠还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仰头望去。楼体极富现代感，巨大的集团Logo悬挂其上，气势逼人。玻璃幕墙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流云和周围低矮的建筑，冷静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包带，迈步走入旋转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所有喧嚣瞬间被隔绝。挑高惊人的大堂光洁如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灵的、若有似无的香氛气味，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香。穿着笔挺制服的安保人员身姿挺拔地站在各处，前台接待小姐穿着合身的套装，妆容精致，正微笑着用耳麦低声应答。来往的员工无一不是步履从容，衣着得体，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属于精英圈层的、恰到好处的忙碌感。

季悠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和来意，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有点突兀地清晰。

“好的，季悠女士，市场部报到是吗？请稍等。”前台小姐的笑容无可挑剔，在电脑上查询着，片刻后，她脸上露出一丝极细微的抱歉神色，“抱歉让您久等了。原定负责带您入职的Lily经理临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跨洋会议，恐怕今天上午都无法抽身。”

季悠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出师不利？

“那……”她迟疑着，“我需要在哪里等她会议结束吗？”

“不必。”前台小姐保持着职业微笑，拿起内线电话，“我帮您问一下……嗯，好的，明白。”她放下电话，看向季悠，“季女士，请您直接乘电梯前往55层，那边会有人接待您。”

55层？季悠记得报到通知书上写的市场部楼层好像是38层。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前台小姐已经做出了“请”的手势，指向通往高层专用电梯间的方向。

或许是大公司的特殊流程？给新人的特别安排？她压下疑虑，道了声谢，走向那排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电梯。

电梯内部是镜面不锈钢和深色胡桃木的装饰，运行速度快得惊人，却几乎感觉不到噪音和失重感，只有屏幕上跳跃的数字显示着正在急速攀升。轿厢里还有另外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低声用英文交流着几个金融术语。季悠站在角落，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套装、表情略显紧绷的自己，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

“叮——”

55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

一种极致的安静率先包裹了她。

与楼下大堂那种流动性的安静不同，这里的静，是带着重量和质感的。地面铺着厚厚的高级地毯，将所有的脚步声都吸了进去。灯光设计得极为巧妙，明亮却不刺眼，聚焦在墙壁上挂着的现代艺术画作和角落里的雕塑上。空气里的香氛似乎也更清冽了一些。视野极其开阔，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幕墙将大半个上海的繁华天际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黄浦江成了一条纤细的银带。

近处只有几个设计感极强的独立办公间，门都关着，磨砂玻璃上隐约透出内部的人影。最远处，是一扇巨大的、质感厚重的深色实木双开门，门牌是简洁的银边黑字——首席执行官。

季悠的心跳漏了一拍。CEO办公室？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一位穿着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年轻男人从旁边一个开放式工位站起身，微笑着迎上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是季悠小姐？”

“是的，您好。前台让我来55层……”季悠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是小黄总的行政助理，周铭。”男人语速平稳，笑容专业，“请跟我来，小黄总要见您。”

小黄总？CEO？见她一个第一天报到、职位低微的新人？季悠心里的疑团滚成了雪球，但周铭已经转身引路，她只能跟上，柔软的地毯吞噬了她的脚步声，让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云端，有点不真实。

周铭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极轻地叩了两下，然后推开：“小黄总，季小姐到了。”

门内的空间比季悠想象的更加宽敞，设计风格极度简约，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和不容置疑的权力感。整面的落地窗让空间光线充沛，城市景观成为巨幅的动态背景画。空气里除了那冷冽的香氛，似乎还混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雪后松林般清冽的气息。

巨大的办公桌后，一张宽大的高背办公椅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只露出椅背顶端一丝打理得极好的、蓬松的黑发。

季悠站在办公室中央，手心里微微沁出点汗。周铭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时间滴答流过，每一秒都被寂静拉长。椅子上的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纯粹是故意的，完全没有转身的意思。

季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办公室的其他角落——靠墙摆放的极简沙发组，旁边立着一盏线条流畅的落地灯，一侧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书籍和文件夹，另一侧的一个小边几上，随意放着一个倒扣着的黑胶唱片封套，还有几个造型古怪的潮玩手办，与这严肃的空间形成一种奇异的冲突感。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时，椅子终于动了。

平滑的转轴发出轻微的嘶声，高背椅缓缓转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长腿，包裹在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裤里，随意地交叠着。然后是线条利落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和一块设计极为低调的腕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散开着，没打领带，透着一种不拘一格的散漫。

最后，是那张脸。

季悠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像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那张脸……深刻挺括的眉骨，鼻梁高直，唇线清晰，下颌线利落得如同刀锋裁过。皮肤是冷调的白，衬得眉眼越发漆黑。一双眼睛正看着她，瞳孔很深，里面情绪莫辨，像是藏着旋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又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玩味。

是他？！

那个在波士顿夜晚的语音里，时而懒散哼着歌，时而认真给她讲数学题，时而又因为游戏输了她耍赖而气得跳脚的声音……那个在她手机里存了无数张模糊侧脸、下颌线、喉结、还有那双漂亮的手的照片的主人……那个她曾经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依赖过、心动过、最终又因为无法克服的遥远距离和对虚无缥缈未来的恐慌，而狠心斩断所有联系的人……

黄子弘凡。

他怎么会在这里？！小黄总……CEO……伯克利留学生……董事长的小侄子……那些她曾经知道又忽略的碎片信息，此刻疯狂地涌入脑海，噼啪作响地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耳膜。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变得冰凉。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吓人。

时间凝固了。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黄子弘凡就那样慵懒地靠在椅背里，目光在她脸上寸寸巡梭，像是猎人饶有兴味地打量掉入陷阱、惊惶失措的猎物。他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震惊和僵硬，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通过电流传导的更加低沉，质感清晰，像冰凉的大提琴弦刮过心尖，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却每个字都砸得季悠耳膜嗡嗡作响：

“季小姐，”他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品味这个陌生的称谓，“我们公司的人事流程，看来是给你带来了点……意想不到的惊喜？”

季悠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坚硬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细微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而且，他是这里的CEO。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感海啸般扑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见她只是僵立着，脸色白得像纸，黄子弘凡似乎觉得更有趣了。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撑在宽大的扶手上，十指随意地交叉搭在身前，那双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曾经在视频里灵活地弹奏过钢琴。

“原定的市场部岗位……”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恐怕不太合适了。”

季悠的心猛地一揪。

他像是故意停顿了片刻，欣赏着她的紧张，才缓缓续道：“正好，我缺一个24小时待命、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私人助理。我看，”他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又出现了，“季小姐就很合适。”

“24小时……私人助理？”季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小黄总，我应聘的是市场部的职位，我的专业和实习经历……”

“我知道。”黄子弘凡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你的简历，我很……熟悉。”他吐出“熟悉”两个字时，语调有些微妙，“能力可以培养，岗位可以适应。我觉得这个安排，很好。”

季悠脑子里一片混乱。私人助理？24小时待命？在他手下工作？每天面对他？这简直比最荒诞的噩梦还要离谱。她几乎能预见到未来暗无天日、被他各种刁难报复的日子。

“小黄总，我……”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或者，”黄子弘凡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具有穿透力，之前那点散漫的玩味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尖锐的实质，“季小姐更倾向于我们现在就来详细探讨一下，关于一年前某段……无疾而终的线上关系，以及其中涉及的、某些缺乏基本礼貌的……终止方式？”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季悠最心虚、最想掩埋的角落。

她瞬间哑火，所有试图抗辩的话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果然是为了这个。他就是要她难堪，要她付出代价。

看着她彻底败下阵来，脸上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的样子，黄子弘凡似乎满意了。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慵懒姿态，仿佛刚才那句冰冷的威胁只是她的幻觉。

“周铭会带你熟悉环境，交代工作细节。”他语气淡漠地下了结论，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工位在我办公室外间。希望季助理能尽快……进入状态。”

他特意加重了“季助理”三个字。

说完，他不再看她，伸手拿过了桌上的一份文件，垂眸看了起来，一副谈话结束、请她离开的姿态。

季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巨大的屈辱感、恐慌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为再次见到他而翻涌起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怎么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怎么拧开那扇沉重的门把手走出来的。

门外，周铭似乎早已等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专业得体的微笑，仿佛完全没听到里面任何动静：“季助理，这边请。我带您去您的工位，并为您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谢谢……”季悠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铭引着她走向外间开放办公区的一个空位。工位很新，配备的都是最高档的办公设备，甚至还有一个可爱的小绿植。周围有几个同事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但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这里是您的座位。内部通讯录和基本工作流程我已经发到您的公司邮箱。小黄总的一些工作习惯和偏好，以及近期的重要日程，我也整理了一份文档，您可以先熟悉一下。”周铭语速平稳地交代着，“有任何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

“好的，谢谢周助理。”季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叫我周铭就好。”周铭笑了笑，“欢迎加入。虽然可能和您预期的不太一样，但……”他顿了顿，措辞谨慎，“小黄总对工作要求很高，但同样，在他身边能学到的东西也非常多。放轻松些。”

他的语气很真诚，带着安慰的意思。这让季悠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丁点。至少，这里的同事看起来不坏。

她坐在崭新的电脑前，屏幕亮起，映出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邮箱图标已经开始闪烁。她点开，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和注意事项文档，标题清晰冷酷——《总裁办助理工作规范（季悠）》、《黄子弘凡日程管理及偏好细则》。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份“偏好细则”。

文档里事无巨细，罗列着各种条目：咖啡只喝手冲，特定产地的特定豆子，水温要求精确到度数；所有递交给他的文件格式必须严格统一，页边距字号都有明确规定；汇报工作时语言需极度简练，直接切入重点；不喜欢不必要的重复确认；行程变动必须提前至少两小时报备……

每一条都透着极致的严苛和……某种刻意为之的挑剔。

季悠靠在椅背上，感觉刚刚回暖的那点温度又迅速流失了。她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深色木门。

玻璃幕墙外，是灿烂的阳光和无限开阔的城市远景，繁华触手可及。这本该是她梦想启航的画面。

而现在，她却像被一把无形的锁链，牢牢锁在了这个离天空最近、也离她最想躲避的过去最近的地方。

网恋一年甩人的代价……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代价，才刚刚开始。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