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入了里河,两岸的芦苇便密了起来。雨丝斜斜地织着,将青瓦白墙晕成一片水墨,林昭梦执桨的手稳了稳,竹篙点在浅滩的软泥里,船身便轻轻巧巧地拐进了一条窄巷。
“这是我寻的宅子,原是前朝一位画师的旧居,院里有株百年的玉兰。”林昭梦回头时,鬓边的青玉簪沾了点雨珠,映得她眼底的光愈发温润,“去年冬日修缮时,我特意留了西窗,殿下还记得么?你说过江南的雪该落在梅枝上,从窗里望出去才好看。”
宋娴清望着她执桨的侧影。不过三年,林昭梦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手腕上添了道浅淡的疤痕——后来才知是当年为护那方未绣完的帕子,被流民匪盗划到的。可她如今提起时,语气里竟无半分怨怼,只说“倒是因祸得福,学会了用左手绣细活”。
船泊在石阶下,林昭梦先跳上岸,伸手来扶。她的掌心带着握针、侍弄草木的薄茧,触到宋娴清微凉的指尖时,轻轻捏了捏,似在说“殿下,我接住你了”。
宅子果然如她所说,一进院便闻见玉兰的淡香。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莲蓬,墙角堆着半筐新采的菱角,霜儿跟着进来时,忍不住“呀”了一声——窗台上摆着排青瓷小瓶,里面插着各色干花,正是宋娴清在宫里常念叨的“若有闲时,倒想学制香”的品类。
“我托人从苏州府学的藏书楼抄了些制香的古方。”林昭梦引着她穿过月洞门,后院的芭蕉叶上还滚着雨珠,“前几日试了款‘忘忧’,用了薄荷与合欢,殿下夜里若是仍睡不安稳,或许能派上用场。”
宋娴清望着她熟稔地吩咐仆妇将行李搬进东厢房,望着她弯腰拾起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宫墙下说“你为何不回去?”的小姑娘。那时的林昭梦总是躲在她身后,可如今她站在廊下吩咐琐事,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连眉眼间的从容都带着江南水土养出的韧劲。
“在看什么?”林昭梦转过身,手里捧着个青瓷罐,“这是去年的新茶,用松针熏过的,你尝尝。”
茶盏里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窗外的雨。宋娴清忽然伸手,抚过她鬓角那支青玉簪——还是当年自己送的旧物,只是簪头的裂痕被人细细打磨过,裹了层薄银,倒比原先更添了几分温润。
“阿梦长大了。”她轻声道,喉间有些发紧。
林昭梦轻轻低头,覆上她的唇,声音温柔而坚定:“是啊,阿梦已经长大了,能够保护殿下了……”
初到江南的日子,总在细微处见着默契。宋娴清仍爱坐在窗前看雨,只是身边多了个人。林昭梦不再执着于绣竹,转而绣起江南的风物:檐角的风铃、水边的芦苇、巷尾卖花人的竹篮。她的针脚沉稳了许多,丝线也挑得素净,宋娴清有时看入了神,会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绷子,添几针流云,倒像是当年在宫里续绣那方帕子的延续。
一日午后,雨歇了,林昭梦拉着宋娴清去市集。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水,倒映着两旁的酒旗招展。卖糖画的老汉认得林昭梦,笑着递来两只并蒂莲的糖人:“林姑娘,这位是?”
“是我家远道而来的姐姐。”林昭梦接过糖人,自然地塞了一只到宋娴清手里,指尖相触时,两人都笑了。
宋娴清看着她熟稔地与摊主讨价还价,看着她蹲在花摊前挑拣新上市的栀子,忽然明白她所谓的“成熟”,从来不是褪去天真,而是学会了在风雨里护住自己珍视的东西。就像她如今能坦然地说“我家姐姐”,能在人来人往的市集里,牵着自己的手穿过人群。
暮春时,玉兰开得正好。林昭梦在院里搭了个竹架,铺了层细竹篾,将晒好的花瓣收进锦囊。宋娴清坐在一旁翻着她抄的香方,忽然听见她低低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宋娴清起身时带倒了竹凳,声音里藏不住慌。
林昭梦忙摆手,笑着将手里的花瓣扬了扬:“呛着了。去年冬天受了些寒,总有些小毛病,不打紧的。”她转身去倒茶,手腕上的疤痕在日光下若隐隐现。
宋娴清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王伴读当年那句“林公子的伤能大好”——原来有些人的伤,是能说给旁人听的体面,有些人的伤是要细水长流地疼。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那方两帕相叠的绣品,如今被她缝成了个锦囊,贴身带着。
夜里,林昭梦果然又咳了。宋娴清披衣起身,见西厢房的窗还亮着,推门进去时,正撞见她在灯下绣东西。
“怎么还不睡?”宋娴清走过去,见绷子上是只未绣完的雪鸮,羽翼的纹路用了银灰两色丝线,层层叠叠,竟有几分宫绣的精致,却又比宫绣多了几分野趣。
“想起殿下说过,北地的雪鸮会在冬夜里守着巢穴。”林昭梦放下针线,眼底泛着红,“我想着绣成屏风,冬天摆在你屋里,就像……就像有人替你守着暖炉似的。”
宋娴清忽然握住她的手。林昭梦的指腹上有新的针痕,是方才绣到急处扎的。她想起在宫里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总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扛着所有,却不知江南有个人,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一针一线地绣进了岁月里。
“阿梦,”宋娴清的声音有些哑,“日后不许熬夜了。”
林昭梦望着她,忽然笑了,像个得逞的孩子:“那殿下要陪我晨起练剑。前几日寻到位退隐的老武师,他说我的腕力还是太弱,绣到后来容易手抖。”
宋娴清莞尔一笑:“好。”
第二日天未亮,宋娴清果然被她拉到院里。晨光穿过玉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林昭梦执剑的姿势不算标准,却带着股韧劲,剑穗扫过地面时,惊起几只檐下的燕子。宋娴清靠在廊柱上看,忽然想起当年在国公府,同她私奔。那时她以为力量是护佑,如今才懂,真正的安稳,是有人愿意为你磨去锋芒,也愿意为你拾起勇气。
入夏后,江南多雷阵雨。一日两人泛舟采菱,忽遇暴雨,船篷被风掀了半角,林昭梦忙去扶,却被浪头晃得险些落水。宋娴清伸手将她拽进怀里时,触到她后背的薄汗,才知她看似从容,实则也会怕。
“抱紧我。”宋娴清将她护在身前,用身体挡住斜雨,“三年前你总说怕打雷,如今倒是敢在暴雨里撑船了。”
林昭梦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那是因为因为知道殿下会接住我啊~”
雨停时,天边挂了道虹。两人坐在船尾剥菱角,指尖都染了青紫色。林昭梦将一颗剥好的菱角递到宋娴清嘴边,“霜儿说,宫里的人都在猜,殿下会不会回去。”
宋娴清咬下菱角,清甜的汁水漫开来:“你想让我回去么?”
林昭梦低头,指尖摩挲着菱角壳上的纹路:“殿下是大宋的长公主,总有……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但我会在这里等,就像等这江南的烟雨,总会再来。”
宋娴清望着她。三年时光,林昭梦学会了藏起委屈,学会了说“我等你”,却没学会掩饰眼底的不舍。她忽然倾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阿梦,你记着,帝王之家或许有身不由己,但我宋娴清,只想与你守着这方宅院,看玉兰花开,听檐下风铃。”
秋分时,她们在院里种了株梅树。林昭梦说:“等冬天开花了,就用花瓣酿酒吧,殿下不是说过,想尝尝江南的梅花酿么?”
宋娴清扶着她的腰,帮她扶正梅树苗:“好,还要在树下摆张矮榻,你绣东西,我看书,像寻常人家那样。”
日子便这样慢悠悠地淌着。林昭梦的剑越练越稳,宋娴清的香也制得有模有样。有时京里来人,带来些宫闱旧事,宋娴清听着,只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如今记得的,是林昭梦晨起时发间的玉兰香,是两人并坐灯下绣到深夜的屏风,是暴雨天里共撑一伞的温度。
那年冬至,江南下了场小雪。两人披着同一件狐裘,坐在西窗下看雪。梅树果然开了花,粉白的瓣上落着雪,像堆了层碎玉。林昭梦忽然起身,从柜里翻出个锦盒,里面是两副玉镯,水头通透,竟是用当年那支青玉簪的余料琢成的。
“我寻了苏州最好的玉匠,”她执起一只,小心翼翼地为宋娴清戴上,“他说这玉沾了人气,戴久了会更温润。”
宋娴清看着腕上的玉镯,又看看林昭梦腕间那只,忽然笑了。窗外的雪落在芭蕉叶上,簌簌地响,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浸了暖意的画。
“阿梦,”宋娴清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你看,这江南的雪,果然从窗里望出去最好看。”
林昭梦靠在她肩上,听着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轻声应着:“嗯,以后每年的雪,我们都一起看。”
檐下的风铃被雪压得轻响,两只绣在屏风上的雪鸮,似是要从绢布上飞出来,穿过漫天飞雪,飞进这无边无际的江南岁月里。宫墙隔不断的牵挂,风雨冲不散的约定,终究在这烟雨深处,酿成了最绵长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