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院里的玉兰落了满阶。林昭梦拾了花瓣，和着新晒的茉莉一起捣成香膏，装在宋娴清惯用的那只白瓷盒里。宋娴清坐在廊下看她忙碌，见她指尖沾了些乳白的膏体，便伸手替她拭去。指腹擦过她虎口处的薄茧时，林昭梦忽然捉住她的手，将那点香膏抹在她腕间：“今年的方子加了桃花蜜，比去年润些。”
风里飘来隔壁卖花人的吆喝声，宋娴清望着墙头上探进来的几枝蔷薇，忽然道：“不如在院墙下种些蔷薇？等夏天开花了，能爬满半面墙。”
林昭梦眼睛亮了亮：“我明日就去花市挑些花苗。”她转身时，发梢扫过宋娴清的手背，带着股淡淡的玉兰香——那是她用去年的花瓣蒸馏出的花露，每日晨起都要抹一点。
第二日果然买回了十几株蔷薇苗。两人蹲在墙根下挖坑，宋娴清没干过农活，铁铲总往歪里去，林昭梦便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松土：“要顺着根须的方向挖，不然会伤着花苗。”她的气息拂过宋娴清的颈窝，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宋娴清忍不住偏过头，鼻尖蹭到她耳后的碎发，两人都笑了起来。
种完花苗，林昭梦从井里提了桶水，用瓢舀着浇花。宋娴清蹲在一旁数土坷垃，忽然看见她裙摆上沾了块泥斑：“别动，沾了泥。”伸手去拍时，却被林昭梦反手拉住，往她鼻尖上抹了点泥：“殿下也尝尝接地气的滋味。”
宋娴清作势要恼，却被她拉着往院里跑。两人踩着满地玉兰花瓣，裙裾扫过竹架上晾晒的香包，惊得几只蜜蜂嗡嗡地飞起来。跑到月洞门时，林昭梦忽然停住脚，转身扶住她的腰：“仔细些，地上滑。”宋娴清喘着气抬头，正撞进她含笑的眼里，那里面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一个小小的、狼狈却欢喜的自己。
入夏后，蔷薇果然爬满了半面墙。林昭梦在花架下搭了张竹榻，午后总爱躺在上面打盹，宋娴清便坐在旁边翻书，读些江南的志怪传说。读到“湖中鲛女泣泪成珠”时，林昭梦忽然睁开眼：“前几日去湖边采莲，真见着有人捞起颗圆润的珍珠，说是夜里从水里浮上来的。”
“那定是鲛人姑娘不小心掉的。”宋娴清合上书，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蔷薇花瓣，“回头我们也去湖边守着，或许能遇见她。”
林昭梦笑着往她怀里钻了钻：“才不要。鲛人要在水里住，我只想在殿下怀里待着。”竹榻不大，两人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混着廊下风铃的轻响，倒比书中的故事更让人安心。
七夕那天，镇上有灯会。林昭梦早早备了两只纸灯，傍晚时拉着宋娴清往河边去。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卖巧果的担子飘着甜香，穿新衣的姑娘们提着灯说笑。林昭梦怕挤着宋娴清，始终护着她的肩，两人慢慢走着，像寻常人家的姐妹。
走到石桥上时，有人在放河灯。林昭梦也取了蜡烛点亮，将灯放进水里：“许个愿吧。”宋娴清望着烛光悠悠地漂向远处，轻声道：“愿年年今日，都能与你同看河灯。”
林昭梦的脸映在灯影里，格外柔和：“我的愿望也是这个。”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两枚同心结，用她们去年一起染的靛蓝丝线编的，“给殿下的。”宋娴清接过时，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总爱脸红的小姑娘，如今竟能这样坦然地，把心意系在丝线上。
秋深时，她们种的梅树结了些青果。林昭梦说要酿成梅子酒，宋娴清便搬了张竹凳坐在旁边，看她把梅子装进陶罐。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她发上，竟有了些浅金色的碎光。宋娴清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过下去，便是世间顶好的事了。
可京里的消息，终究还是顺着水路飘了过来。
那是个落着冷雨的夜晚。霜儿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个密封的锦盒，脸色有些发白。宋娴清拆开时，见里面是宫里的旧物——一支嵌珠的凤钗，还有封信。信上的字是王伴读的笔迹，说皇帝近来身体欠安，朝中之事愈发棘手，让她务必在冬至前回京。
宋娴清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想过会这样猝不及防。窗外的雨敲打着芭蕉叶，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衣角，要把她从这江南的梦里拽出去。
“殿下？”林昭梦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脸色不对，便放了茶盏，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怎么了？”
宋娴清没说话，只是把信纸递过去。林昭梦接过时，指尖明显顿了一下，待看完信，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夜深了，先喝口茶暖暖。”
茶是温的，宋娴清却觉得喉头发紧，一口也咽不下去。她望着林昭梦，见她眼底藏着些什么，却依旧笑得温和：“京里既催了，总是有要紧事。殿下……”
“我不回去。”宋娴清忽然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阿梦，我不想回去。”
宫墙里的日子像一幅褪色的画，金粉剥落处只剩下冰冷的砖石。她记不清那些繁复的礼节，却记得林昭梦为她绣屏风时，银线在灯下闪的光；记不清朝堂上的争论，却记得暴雨天里，两人在乌篷船里共剥的菱角有多清甜。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都比宫里的十余年更让她留恋。
林昭梦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转身出去了。宋娴清心里一紧，正要起身，却见她提着盏羊角灯回来。灯芯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殿下还记得去年冬至，我们在西窗下看雪么？”林昭梦走到她面前，将灯举得高些，暖黄的光落在宋娴清脸上，“那时你说，想在这里守着玉兰花开，听檐下风铃。”
宋娴清的眼眶热了。她怎么会忘，那时林昭梦的发间落了点雪，像撒了把碎星子。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世俗有世俗的眼光。”林昭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放下灯，伸手抚过宋娴清鬓边的碎发，“可殿下，你不是活给规矩看的，也不是活给旁人看的。”
她提起那盏灯，光晕在两人之间晃了晃，映得她眼底的光比灯芯更亮：“若世俗容不下我们，我便带你远离。往南走，去海边上的小岛，那里有渔船和鸥鸟；往北去，到草原上的毡房，那里有篝火和马头琴。”
“我们可以盖间小木屋，门前种满你喜欢的花。我还像现在这样，给你制香，给你绣东西，晨起时陪你练剑，夜里就听着风声说话。”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当年宫墙下的天真，更有如今风雨里养出的韧劲，“等到月圆的时候，我就提着灯，像这样站在你面前，邀你共饮一杯梅子酒。”
“在花前月下，提灯相邀。”
宋娴清望着她，望着那盏跳动的灯火，忽然落下泪来。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她拂去宫墙的尘埃，愿意陪她躲开世俗的目光，把所有的安稳和勇气，都酿成了一句“我带你走”。
雨还在下，芭蕉叶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林昭梦伸手，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带着灯油的温热：“殿下别怕。”
宋娴清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像握住了这江南所有的烟雨，所有的岁月。她知道，无论前路是海岛的浪，还是草原的风，只要身边有这盏灯，有这个人，便什么都不用怕了。
灯影里，两人的影子又挨在了一起，像那年冬至西窗下的画，只是这一次，画里的人眼里没有了犹豫，只有相携着走向远方的笃定。檐下的风铃被雨打湿了，声音变得沉缓，倒像是在为这即将启程的路，轻轻打着节拍。
作者有话说:
双木成林，赠我一梦
明明如月，我心昭昭
预祝清梦CP长长久久，宝子们，番外见
《纨绔世子俏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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