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如浸在冷水里的丝绸，绵长而滞重。宋娴清常坐在窗前看雨、看芭蕉叶被打得翻卷，露出背面浅淡的青，这倒让她想起林昭梦绣帕上未完工的竹——那时针脚里还藏着江南的暖，如今只剩宫墙内的凉。
她托人给林昭梦递过三封信。第一封信只画了半竿竹，留白处点了二两墨，是说“安好，勿念”；第二封附了片晒干的芭蕉叶，叶尖题着“雨未停”；三封寄出后，却迟迟没有回音，宋娴清指尖捻着空信封，竟生出些许慌乱来。
午后，雨歇了片刻，窗棂上凝着的水珠往下淌，似是谁在无声落泪。贴身宫女霜儿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低声道：“殿下，内务府刚送来些新贡的云锦，说是陛下特意让人挑的，有您喜欢的月白……”
宋娴清没抬头，目光落在案上的那方绣帕。林昭梦走时，帕子上的竹只绣了半截，针脚歪歪扭扭，是她手把手教的。如今她续绣下去，丝线却总也挑不对，宫里的金线太亮，苏绣的软缎太滑，怎么也绣不出江南粗布上的那份拙朴。
“霜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祖籍那边会不会……”
话未说完，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倒像有人踩着墙角的青苔，蹑手蹑脚的声音。霜儿刚要喝问，宋娴清按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是王伴读独有的走路方式，总爱蹭着墙根，怕惊了人。
果然，王伴读的脑袋从月亮门边探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了宋娴清，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长公主殿下，林家小姐的信。”
油纸包被雨水洇得发潮，里面裹着块巴掌大的素布，上面用炭笔描了几下：一片斜斜的乌篷船，船尾立着个小小的人影，手里举着片芭蕉叶。布角还有几行小字，墨迹被水浸得模糊，勉强能认出“安好”“待归”“竹已续绣”。
宋娴清的指尖抚过那片乌篷船，炭痕浅浅的，像怕用力了便会碎掉。她忽然笑了，眼角的湿意比窗外的雨还轻：“她倒还记得，我说过乌篷船能载着芭蕉叶跑。”
王伴读站在一旁，见她神色松动，又道：“陛下昨日已下罪己诏，朝野震动。镇国公府旧部递了折子，求复林家爵位，陛下留中不发，但……”他顿了顿，“林公子的伤，太医院的人已去祖籍瞧过了，说是能大好。”
宋娴清点头，将素布折成小块，塞进贴身的锦囊里。她知道，皇帝的“留中不发”是缓兵之计，朝堂暗流仍在，那些恨她为林家出头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但只要林昭梦安好，只要那片炭笔画的乌篷船还在，她就能熬得下去。
三年后的深秋时，禁足解了。宋钦召她去御书房，案上摊着幅江南舆图，他指着苏州的位置：“明年开春，南巡。”
宋娴清垂眸：“儿臣遵旨。”
“你不必跟着。”宋钦忽然道，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她鬓角，“朕准你去祖籍待些时日。”
宋娴清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帝王的锐利，只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如同江南雨后的云，沉甸甸的，日光影影绰绰。
“林家那边……”
“朕已让人打点妥当。”宋钦挥手，“去吧。记住，你既是大宋的长公主，也是……你自己。”
出了御书房，风里带着桂花香。宋娴清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忽觉那些冷硬的砖瓦，也被这几日的暖阳晒得软了些。
她并未即刻启程，而是回寝宫取了那方绣帕。竹已绣完，她在竹下添了条小溪，溪上漂着片芭蕉叶，叶尖坐着个小小的人，正往对岸望。
启程那日，江南又下起了雨，细雨绵绵。乌篷船泊在码头，船头立着一人，着一身月白素裙，鬓边别着支青玉簪，正是林昭梦。
见宋娴清下船，她眼睛亮起来，像落了满船的星子。
“殿下，好久不见”
宋娴清的眼眶微红:“一别经年，阿梦可好？”
“一切安好，唯念殿下”
说罢。林昭梦迎上来，从袖中取出帕子，正是那日落在江南小院的那方，竹下多了两只飞鸟，正并排往云里去，道:“我绣完了”
宋娴清将自己绣的帕子递过去，两帕相叠，溪与竹相连，飞鸟正掠过芭蕉叶间。
雨丝落在二人发间，凉丝丝的，却暖得人心头发颤。
“我说过，等我。”宋娴清轻声道。
林昭梦点头，眼眶红了，却笑道：“我知道。江南的烟雨，总会等你的。”
远处传来船娘的吆喝声，乌篷船荡开涟漪，载着两方手帕，载着满船的雨丝，慢慢往深处去。两岸的青瓦白墙渐渐模糊，只有那两只飞鸟，似是要飞出帕子，飞进这无边无际的江南春水里。
或许帝王之家没有“只想”，但这世间总会有些牵绊，能绕过宫墙，穿过风雨，在烟雨深处，开出属于她们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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