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伴读走后第三日，江南的雨歇了又下，像扯不断的丝。宋娴清正陪着林昭梦绣一方手帕，针脚里藏着几竿新竹，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车马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那声音沉厚，绝非江南寻常人家所有。
两人同时停了手。宋娴清望向院门，指尖的丝线悄然绷紧。
“长公主殿下，陛下驾临。”门外传来内侍尖细却压低的通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昭梦的手微微发颤，帕子从膝头滑落。宋娴清弯腰拾起，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别怕。”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推开院门时，宋娴清怔住了。院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明黄色的马车，车帘未卷，却已透出皇家仪仗的肃穆。宋钦就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常服，鬓角竟也染了些霜色，再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永远锐利如锋的帝王。
“父皇。”她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宋钦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素色的襦裙，院角带雨的芭蕉，最终落在她脸上：“跟朕回去。”没有问句，只有陈述。
“儿臣说了，不回。”宋娴清抬头，望着门外的雨，眼底是江南烟雨养出的执拗，“这里有我想要的安稳……”
“安稳？”宋钦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帝王的无奈，“你以为老三的余党当真清干净了？镇国公府的旧部不会迁怒于你？江南的雨护不住你，能护你的，从来都只有这天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何况，你是大宋的长公主，不是躲在江南小院里的一个寻常妇人。”
宋娴清攥紧了拳。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些流窜的余孽，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她以为的安稳，不过是皇帝刻意为她撑起的屏障。
“那日我说的话，算数。”她盯着宋钦的眼睛，“三皇弟谋逆，父皇难辞其咎，需下罪己诏。还有林家……”
“朕准。”宋钦打断她，语气竟有了几分疲惫，“罪己诏，朕会下。林家父子，朕会复其职，林公子的伤，朕会命太医院全力诊治。”他看着她，“现在，可以跟朕走了吗？”
宋娴清沉默了。她忽然明白，王伴读来，从来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她终究是长公主，是这天下的一部分，躲不掉。
巷口传来脚步声，林秩带着两个家仆站在那里，一身素色官袍，鬓角也添了白发。“阿梦，跟爹回家。”他的声音沙哑，望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疼惜。
林昭梦看向宋娴清，眼圈瞬间红了。她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宫廷与民间，本就是两条难以交汇的河。
“我……”她想说什么，却被宋娴清按住了手。
“去吧。”宋娴清替她理了理鬓发，声音轻得像雨丝，“回祖籍待着，等我。”
林昭梦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帕上，晕开了那几竿新竹。她用力点头，被林秩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巷口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烟雨深处。
宋娴清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看向宋钦：“儿臣……遵旨。”
回京的马车里，宋钦闭目养神，忽然开口：“你说的‘大逆不道’，朕记下了。但你要明白，帝王之家，从来没有‘只想’二字。”
宋娴清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江南景致，青瓦白墙渐渐被宫墙取代。她没说话，只是将那方绣了一半的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回到寝宫，早已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侍卫守在门口，太监宫女低眉顺眼，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规矩。宋钦没罚她，却也没让她自由——禁足，在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宫里。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府里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在江南听见的声音。可宋娴清知道，不一样了。这里的雨，带着宫墙的冷硬；这里的风，藏着朝堂的算计。
她坐在窗前，铺开宣纸，想画一幅江南春色。笔尖悬了许久，终究落不下去。画里的小桥流水还在，乌篷船也在，可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一个被锁在宫墙内，一个远在千里外。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湿意滑落。
或许，这世间的安稳，本就不是唾手可得。但她信，只要心里的那点暖意还在，总有一天，江南的烟雨，会再次吹进这深宫里来。
而那封写着“可归”的密信，被她压在了妆奁最深处。
这些时日，京城多了不少传闻，当属“长公主与林家小姐早就有关系，婚仪私奔是她们谋划好的”最令人信服。
传闻半真半假，却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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