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时光

清晨的雾还未散尽时，老宅的梧桐叶便簌簌落了一地。童姝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的，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顾承砚的侧脸。

　　他还没醒，侧身躺着，呼吸均匀。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平日里紧抿的唇线此刻微微放松，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带了点孩子气的柔和。

　　童姝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昨晚他搭在她腰上的手不知何时收了回去，此刻正安静地放在身侧，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帮她捡卡在树杈上的风筝时，被树枝划破的。那时他皱着眉，明明疼得厉害，却还嘴硬地说“没事”。

　　原来，她记得这么多关于他的事。

　　顾承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刚睡醒时带着惺忪的迷茫，在看清近在咫尺的童姝时，骤然清明了几分。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像是没想到会离她这么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猛地侧过身，拉开了距离。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耳根却悄悄泛红。

　　童姝也有些窘迫，连忙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嗯，刚醒。”

　　窗外的鸟鸣更欢了，阳光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像是有细小的气泡在空气里轻轻炸开。

　　“奶奶应该已经起了，我们下去吧。”顾承砚率先打破沉默，起身下床时，动作似乎有些仓促，连拖鞋都穿反了一只。

　　童姝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男人，原来也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下楼时，顾老夫人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喝茶，看到他们下来，眼睛笑成了月牙：“醒了？林妈把早餐做好了，快趁热吃。”

　　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和刚蒸好的包子，氤氲的热气里混着淡淡的米香。顾承砚坐下时，童姝注意到他刻意选了离她稍远的位置，耳根的红意还没完全褪去。

　　“昨晚睡得好吗？”顾老夫人状似不经意地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童姝的脸颊发烫，低头喝粥，没敢接话。顾承砚清了清嗓子：“挺好的，老宅安静。”

　　“那就好。”老人笑得更开心了，“今天天气好，吃完早饭我们去园子里走走，看看我新种的那几株菊花。”

　　饭后，顾老夫人果然拉着他们去了后院的园子。老宅的园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各色花草，角落里的葡萄架爬满了藤蔓，架子下摆着两张藤椅。几株菊花正开得热闹，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煞是好看。

　　“这菊花是前几天刚从花市淘来的，叫‘墨菊’，你看这颜色多正。”顾老夫人指着一株深紫色的菊花，兴致勃勃地介绍。

　　童姝蹲下身，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柔软细腻，带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真好看。”

　　顾承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童老夫人经常会和顾老夫人小聚，连带着童姝也来到了这里，当时她也是这样蹲在顾家的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承砚，你过来看看，这株是不是该剪枝了？”顾老夫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走过去，接过老人递来的剪刀，动作熟练地修剪着多余的枝条。“这样就好，能让养分集中在花苞上。”

　　童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清晰的血管。他做事的时候总是这样，专注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对了，”顾老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午林妈要做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糖糕，姝丫头也尝尝，林妈的手艺可是一绝。”

　　童姝笑着点头：“好啊。”

　　顾承砚修剪完菊花，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叶子，正好落在童姝的发间。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帮她拿掉，指尖快要碰到她头发时，又猛地顿住，转而指着她的头发，语气有些不自然：“有片叶子。”

　　童姝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发，果然摸到一片小小的菊叶。她捏着叶子笑了笑：“谢谢。”

　　他“嗯”了一声，迅速移开目光，耳根又开始发烫。

　　顾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中午的阳光暖洋洋的，顾老夫人在藤椅上打起了瞌睡。童姝和顾承砚坐在另一张藤椅上，谁都没说话。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蹦蹦跳跳地啄食。

　　“小时候，你总爱在这棵玉兰树下画画。”顾承砚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玉兰树上。树不算粗，但枝繁叶茂，想必有些年头了。

　　童姝愣了愣，没想到他还记得。“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怎么画都画不好看。”

　　“没有，”他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画得很好。”

　　童姝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记得你画过一幅全家福，”顾承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画里有你，有童老夫人，有童董事长、童夫人，还有……你弟弟。”

　　提到童骁和童父童母，童姝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点了点头：“嗯，那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幅，可惜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顾承砚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再说话。他知道童姝的弟弟失踪多年，这是她心里最深的痛。

　　过了会儿，顾老夫人醒了，看到两人安静坐着的样子，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聊，我回去看看林妈的糖糕做好了没。”

　　老人走后，藤椅旁又恢复了安静。童姝看着草地上的麻雀，忽然轻声问：“你……还记得童骁吗？他小时候总爱跟在你后面，叫你‘承砚哥哥’。”

　　顾承砚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很乖的一个小孩，天天黏在你身边。”

　　童姝忍不住笑了：“是啊，他最护着我了…不许别人欺负我。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孩抢我的画笔，他上去就把人家推倒了，结果自己被罚站了一下午。”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我。”

　　顾承砚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伤痛，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会找到的。”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却异常坚定。

　　童姝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像秋日的湖水，让她莫名地安心。她点了点头，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嗯，我知道。”

　　下午的桂花糖糕果然很香。刚出锅的糖糕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一层雪白的糖粉，咬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

　　“好吃吗？”顾老夫人看着童姝，满眼期待。

　　“好吃，特别香。”童姝真心实意地说。

　　顾承砚也吃了两块，他吃饭的样子依旧优雅，却不像平时那样匆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童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很好。没有商业竞争，没有冷漠疏离，只有老宅的阳光、桂花糖糕的香气，和身边这个偶尔会耳根泛红的男人。

　　傍晚时分，顾承砚接到公司的电话，需要回去处理一些紧急事务。临走前，他看着童姝说：“在老宅待着，等我回来。”

　　“嗯。”童姝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放心吧，他会回来的。”

　　晚上，童姝坐在顾承砚的书房里看书。书房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商业和历史类的，角落里还有几本摄影集。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顾承砚，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玉兰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顾承砚的温柔。

　　她轻轻摩挲着照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童姝抬起头，看到顾承砚走了进来。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额头上带着细密的薄汗。

　　“回来了。”童姝站起身。

　　“嗯。”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微微一愣，“随便拿的？”

　　“嗯，在书里夹着。”童姝把照片放回书里，“你那时候……很不一样。”

　　“哪不一样？”

　　“更……爱笑。”

　　顾承砚看着她，薄唇轻勾，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以后……也可以多笑笑。”

　　童姝的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书房里的灯光很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回到卧室时，童姝发现顾承砚已经把床铺好了。他依旧躺在外侧，给她留了足够的空间。

　　“今天累了一天，早点睡吧。”他关了床头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嗯。”童姝躺到床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心里踏实了许多。

　　黑暗中，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这一次，她没有像昨晚那样紧张，反而觉得很安心。

　　也许，这座老宅真的有魔力，能让冰冷的墙壁变得温暖，能让疏离的人心渐渐靠近。

　　童姝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在温暖的夜色里，渐渐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