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别墅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几何图案。童姝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奶奶”两个字。
她连忙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奶奶。”
“姝丫头,吃过早饭了吗?”顾老夫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今天跟奶奶去甘露寺上香吧,我让司机九点去接你。”
童姝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刚过八点。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座位,那里空荡荡的——顾承砚一大早就去了公司,最近顾氏和沈氏的竞争到了关键期,他比往常更忙了。
“好,我马上准备。”童姝应道。
挂了电话,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张妈在一旁收拾餐具,笑着说:“童小姐,老夫人这是想你了。自从你和先生搬去新别墅,老夫人总念叨着家里冷清。”
童姝笑了笑,没说话。新别墅离老宅有半小时车程,是顾承砚婚前就准备好的,装修是他一贯喜欢的冷色调,宽敞、现代,却少了老宅的烟火气。他们搬过去三个月,除了逢年过节,很少回老宅。
九点整,老宅的司机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童姝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米色长裙,背着简单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纸巾和胃药——经过上次酒会的教训,她现在随身都带着药。
车子驶进熟悉的胡同,远远就看到老宅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顾老夫人已经站在门廊下等她,穿着藏蓝色的暗纹旗袍,手里拎着一个装着香烛的布包。
“奶奶。”童姝下车迎上去,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慢点,别急。”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瘦了,承砚没好好照顾你?”
“没有,他挺忙的,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童姝连忙解释。
去甘露寺的路比去别墅更远些,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窗外的山景渐渐铺展开来,层林尽染,秋意正浓。顾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叹了口气:“想当年,你顾爷爷还在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来这儿。那时候承砚才这么点大,总吵着要爬后山的石阶。”
她用手比划着孩童的高度,眼底泛起怀念的光。童姝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在老宅住的那几年,她听过不少关于顾承砚小时候的事,大多是顾老夫人说的——比如他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就能在围棋盘上赢过家里的常客,七岁时把欺负童姝的小男孩堵在巷口,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直到那人哭着跑开。
那时候的顾承砚,似乎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鲜活。
甘露寺建在半山腰,红墙掩映在苍翠的松柏间。刚到山门口,就闻到了浓郁的檀香。顾老夫人熟门熟路地领着童姝往里走,先去大雄宝殿上香。
老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念了许久。童姝站在一旁,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和虔诚的侧脸,心里有些发酸。顾老夫人这辈子操心最多的就是顾承砚,如今又开始为他们的婚事操心。
“来,姝丫头,拜拜送子观音。”顾老夫人拉着她走到偏殿,指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这尊送子观音可灵了,当年我就是在这儿求的,才有了承砚他爸。”
童姝被说得脸颊发烫,却还是依言跪了下来。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的檀香混着烛油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童老夫人去庙里的日子。那时候弟弟童骁总爱抢她手里的香,被奶奶敲了手心还咯咯地笑。
她闭上眼睛,指尖捏着香,心里默默祈祷:愿奶奶身体健康,愿早日找到弟弟,愿……顾承砚一切顺利。至于孩子的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拜完观音,顾老夫人拉着她在寺里的石凳上坐下休息。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童姝下意识地裹紧了开衫。
“姝丫头,”顾老夫人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你和承砚结婚也有段日子了,该考虑要个孩子了。有个孩子,家里才像个家,承砚那性子,有了孩子也能柔和些。”
童姝的脸更烫了,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承砚他……太忙了。”
“忙也不能耽误生孩子啊。”顾老夫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承砚那孩子对你冷淡,可夫妻哪有隔夜仇?你主动点,多关心关心他。男人嘛,心都是软的。”
童姝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没说话。
“这样吧,”顾老夫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下手,“这周末你们搬回老宅住几天,就当陪陪奶奶。老宅房间多,我让张妈把你们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
童姝愣住了:“可是……承砚他……”
“我给他打电话。”顾老夫人说着就拿起手机,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敢不答应?”
电话很快接通了,顾老夫人对着听筒说了几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挂了电话对童姝笑道:“搞定了,承砚说晚上回来就搬东西。”
童姝看着老人得意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无奈。她知道,顾老夫人是想用这种方式拉近她和顾承砚的距离。
下午回到老宅,张妈已经把二楼的主卧收拾好了。这间房是以前顾承砚住的,后来他搬出去后就一直空着,顾老夫人时不时让人打扫,保持着随时能住人的状态。房间里的陈设还带着少年时的痕迹,书架上摆着几本旧书,书桌上放着一个褪色的篮球模型。
“老夫人特意让人把这间房收拾出来的,说让你和先生住这儿。”老宅的林妈笑着说,“以前先生住这间,隔壁是客房,老夫人说……这次不许分房睡。”
童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连忙转过身,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心脏却跳得像要蹦出来。
晚上七点多,顾承砚才回来。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看到坐在客厅里的童姝和顾老夫人,他微微一愣。
“回来了?”顾老夫人招手让他过来,“赶紧洗手吃饭,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顾承砚应了声,目光在童姝脸上扫过,看到她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问什么。
晚饭时,顾老夫人不停地给两人夹菜,话题始终围绕着“孩子”和“家庭”。顾承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直到顾老夫人说起让他们回老宅住的事,他才抬眼看向童姝,眼神里带着询问。
童姝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扒着饭。
“正好这周末没事,就在老宅住几天吧。”顾承砚淡淡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顾老夫人满意地笑了。
吃过晚饭,顾承砚去了书房处理工作。童姝帮着张妈收拾完餐桌,回到二楼的主卧。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比新别墅的冷白光柔和了许多。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那是顾承砚小时候画的,被顾老夫人裱了起来。
画里的山水稚嫩却透着灵气,和他现在凌厉的风格截然不同。童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框,忽然觉得那个遥远的、冷漠的顾承砚,似乎也有过这样柔软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灯灭了。童姝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她的心跳瞬间加速,下意识地躺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自己。
门被轻轻推开,顾承砚走了进来。他换了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看到床上鼓起的一团,他脚步顿了顿,走到床边。
“没睡?”他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比平时低了些。
童姝没应声,假装睡着了。被子下的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感觉到床沿微微下沉,顾承砚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隔着薄薄的被子,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沐浴露清香。他没有靠近,两人之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童姝紧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翻身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如擂鼓。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奶奶的话,别往心里去。”
童姝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他似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童姝悄悄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顾承砚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烦心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酒会上见到他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众星捧月的顾家小少爷,而她是躲在角落里的小丫头。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个遥不可及的顾承砚,可他们却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胃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不算剧烈,却足够让她皱起眉头。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悄悄按在了腹部。
身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动了动。顾承砚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她蹙着的眉头和发白的脸色,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胃又不舒服了?”
童姝没想到他还没睡,窘迫地点了点头。
顾承砚起身下床,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关切。他走到抽屉前翻了翻,拿出一个药瓶——是她放在老宅的胃药,一直留备用。
“温水在床头柜上。”他把药递给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童姝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药片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却觉得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
“谢谢。”她小声说。
顾承砚没说话,躺回床上,关了灯。
这次,他没有再离她那么远。童姝感觉到身边的人轻轻挪了挪,手臂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体温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
胃里的疼痛渐渐缓解了,睡意却悄然而至。在她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又往她这边靠了靠,一只手犹豫着,最终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上。
力度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
童姝的嘴角,在黑暗中悄悄向上弯了弯。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也许,这座冰冷的围城,也能透出一丝温暖的光。
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安静而温柔。老宅的夜,似乎比新别墅的夜,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