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里的碎步

老宅的午后总是格外安静。

　　顾老夫人一早便拉着林妈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说是要看看新开的菊展，临走时笑眯眯地嘱咐童姝：“就在家歇着，别累着，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临走时特意给童姝留了碗刚炖好的银耳羹，放在厨房的保温柜里。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后院那棵老桂树飘来的，混着老宅特有的、旧木头与时光沉淀的味道。客厅里的古董钟摆慢悠悠地晃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衬得整座宅子愈发静谧。

　　童姝坐在顾承砚少年时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胡桃木画笔。

　　桌上摊着一张素描纸，画的是老宅的后院。葡萄架的藤蔓缠缠绕绕，几株墨菊开得正盛，角落里的藤椅空着，阳光落在椅面上，像铺了层金纱。她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轻轻摩挲，胃里的隐痛时不时钻出来提醒她，但此刻握着画笔的手却很稳。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笔。

　　纸的右下角，她添了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正踮着脚够葡萄架上的叶子，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那是十岁的她，也是童骁还没走失时，她最常做的动作。弟弟总爱躲在葡萄架后面，等她够到叶子就突然跳出来，抢过叶子跑远，留下一串清脆的笑。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一小团墨渍。童姝吸了吸鼻子，把那团墨渍改成了一朵小小的蒲公英。

　　画完最后一笔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敲了三下。她放下画笔，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小小的蓝牙音箱上——是顾老夫人前几天给她的，说让她听点音乐解闷。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手机里收藏的一首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流水一样漫出来，温柔地裹住了整个房间。

　　阳光正好移到房间中央，在地板上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童姝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请过一位舞蹈老师教她芭蕾。那时候家里还没出事，客厅铺着柔软的地毯，她穿着粉色的舞鞋、舞裙，踮着脚尖旋转，母亲坐在沙发上笑着拍手，父亲举着相机说要给她拍下来留念。

　　后来家道中落，舞蹈课自然是停了。那条价值不菲粉色的舞裙早就被变卖了，连同那些美好的记忆一起，被尘封在心底最深处。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月光》的旋律渐渐流淌到高潮，童姝的脚不自觉地跟着节奏动了动。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提起裙摆，踮起了脚尖。

　　她的动作很生涩，多年未练，身体早已僵硬，有些动作甚至做不标准。但她跳得很专注，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额角渗出的细汗像碎钻一样闪着光。她旋转着，裙摆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像一只折翼许久的蝴蝶，终于在无人的角落，试着重新张开了翅膀。

　　她想起母亲说过，跳舞的时候要想着最开心的事，这样身体才会轻盈。于是她想老宅的玉兰花开，想童骁的小虎牙，想顾老夫人递过来的桂花糖糕，甚至……想起了顾承砚昨天帮她拿掉发间菊叶时，指尖那一闪而过的温度。

　　胃里的疼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轻盈冲淡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久违的、心跳加速的悸动，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隐秘的快乐。

　　舞曲快要结束时，她做了个简单的跳跃动作，落地时因为力气不足，身体微微晃了晃。她笑着想稳住身形，却在抬眼的瞬间，浑身僵住了。

　　顾承砚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他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特意提前回了老宅。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怔忡，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柔软。

　　音乐还在继续，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童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个被当场抓住偷吃糖果的孩子。她慌忙放下裙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刚才跳舞时的勇气和轻盈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窘迫。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承砚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童姝的心上。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掠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

　　“跳得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童姝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像此刻洒在他们身上的阳光。

　　“什么时候学的跳舞？”他问，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小时候……学过一点芭蕾。”童姝小声说，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很久没跳了，刚才……只是随便跳跳。”

　　“不是随便跳跳。”顾承砚打断她，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很美。”

　　这两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童姝的心尖，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多少年了，自从家道中落后，她听惯了同情、怜悯，甚至是鄙夷的声音，从未有人这样真诚地赞美过她。

　　尤其是从顾承砚口中说出来。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想不到的肯定。

　　顾承砚看着她掉眼泪，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无措。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帮她擦掉眼泪，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时，却又顿住，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

　　童姝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快乐过，或许是因为顾承砚这句简单的肯定，轻易就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顾承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种安稳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童姝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她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没有。”顾承砚的声音很轻，“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童姝愣住了，看着那个盒子，没敢接。

　　顾承砚没收回手，只是轻轻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胸针，是用碎钻镶嵌的蝴蝶形状，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上次在画展看到的，”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觉得……很适合你。”

　　童姝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蝴蝶胸针，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让她的心脏一阵发烫。她抬起头，撞进顾承砚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暖意。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们之间，将那枚蝴蝶胸针照得愈发璀璨，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在寂静的老宅里，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