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沈闲华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连日在撷芳殿耗损的心神与体力一次性补回。然而，深植于心的职业本能让她并未沉睡太久，不过三四个时辰，她便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怦怦直跳，第一个念头便是：“永琏怎么样了？”

她迅速起身，尽管四肢依旧酸软，头脑仍有些昏沉，却不敢有丝毫耽搁。草草洗漱，用了些宫人送来的清粥小菜，她便再次戴上口罩，义无反顾地重返那片尚未完全解除危险的隔离区。

正如她所料，永琏虽然度过了最凶险的病毒血症期和高热期，但接下来的恢复阶段同样至关重要，且漫长而琐碎。全身的脓疱开始逐渐干瘪、结痂，伴随着剧烈的瘙痒。孩子虚弱不堪，精神萎靡，食欲虽有所恢复，但仍需极细致的照料。

沈闲华再次投入紧张的看护中，严格防止抓挠而导致继发感染和留下更深疤痕；精心调配永琏的饮食，从流质逐步过渡到半流质、软食，确保营养跟得上身体修复的速度；密切观察结痂情况，小心处理个别感染化脓的痂皮；同时，开始加入一些益气养血、促进脾胃功能恢复的汤药，如四君子汤、八珍汤化裁，帮助永琏重建被严重摧毁的免疫系统和体能。

就在她全身心扑在永琏康复工作上时，一道明黄的圣旨降临撷芳殿外。

皇帝特使高声宣读了乾隆帝的旨意：吏目沈闲华，先后救治皇后、皇四子、皇二子于危难，医术精湛，忠勇可嘉，功在社稷。特擢升为太医院御医，正八品！享御医俸禄与待遇！并另旨诏令：为彰明医学，惠泽百姓，特命太医院院判吴谦、刘裕铎为总修官，领衔编纂综合性医书，新晋御医沈闲华，于儿科、妇科及疫病防治颇有见地，特命为辅编官，协同纂修！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御医！大清太医院中，女子为御医者，前所未有！沈闲华以女子之身，凭借实实在在的、挽救皇室嫡脉的泼天功劳，硬生生打破了惯例，跻身医官行列！这不仅是对她医术的至高肯定，更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恩宠与荣耀。

而参与编纂医书，更是意义非凡。这意味着她的医学理念、她的实践经验，将有机会被系统整理，可能影响后世医者！尤其是旨意中特意点出她“于儿科、妇科及疫病防治颇有见地”，这无疑是皇帝对她在这几方面能力的官方认可，也为她后续在编书过程中贯彻自己的思想提供了可能性。

沈闲华跪接旨意，心中百感交集。激动、欣慰、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她知道，这既是荣誉，也是更大的挑战。她终于有了一个更高的平台和更名正言顺的身份，去实践和传播那些正确的、先进的医学观念。

她谢恩起身，目光更加坚定。转身回到永琏身边时，她的照顾并未因身份的改变而有丝毫懈怠，反而因为这份责任而更加尽心。

又过了近一个月，在沈闲华和太医们的精心照料下，永琏身上的痂盖终于全部脱落殆尽。值得庆幸的是，或许是由于沈闲华极致的皮肤护理和永琏相对较好的体质基础，天花并未在他脸上留下明显的麻点，只在身体躯干和四肢内侧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粉色的疤痕假以时日，或许能进一步淡化。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乾隆和富察容音亲自来看望，见到儿子虽然清瘦虚弱，但眼神清亮，行动无碍，脸上光洁如初，更是对沈闲华感激涕零。皇二子永琏天花痊愈、且未破相的消息，迅速传遍朝野，沈闲华“神医”之名，更是响彻宫廷内外。

然而，沈闲华并未沉溺于荣誉之中。永琏的经历，尤其是与太医院陈旧观念的冲突，让她深刻意识到系统性知识的匮乏。晋升御医和参与编书的机会，对她而言恰逢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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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毒害案虎头蛇尾地了结，虽推出替罪羊，但乾隆帝心中的疑云与怒火从未消散。他身为帝王，并非看不出其中关窍，只是碍于没有铁证，且牵扯可能极深，暂时隐忍不发。然而，短短一个月后，竟又发生了针对皇嫡子永琏、更为恶毒的天花阴谋！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他的底线，将皇权尊严践踏在地！

这一次，乾隆帝的愤怒不再流于表面的雷霆震怒，而是化为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杀意。幕后黑手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的皇后、对他寄予厚望的嫡子下手，其猖狂程度已远超后宫争风吃醋的范畴，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和震骇。

他不再大张旗鼓地审讯，而是动用了真正属于帝王的力量——粘杆处以及绝对忠诚的密探，进行了一场极其隐秘却无比深入的调查。调查绕开了所有明面上的渠道，直接从李嬷嬷的社会关系、药院那小太监的最终接触者、以及可能接触到宫外天花毒源的每一个细微环节入手，顺藤摸瓜，暗查密访。

调查过程异常艰难，对手显然极其狡猾，切断了大部分明面上的线索。然而，帝王之怒，其力可撼山岳。经过长达数月的缜密暗查，无数线索碎片被一点点拼凑起来。最终，所有的蛛丝马迹，虽然未能直接指向后宫某位具体的主子，却都隐隐约约、曲折地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方向——金家。

这金家，并非朝中顶级勋贵，却也是颇有势力的旗人世家。更重要的是，金家的一位女儿，正是高贵妃宫中的那位心腹臂助——嘉贵人。嘉贵人入宫以来便唯高贵妃马首是瞻，是其党羽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乾隆帝看着密探呈上的报告，眼神冰冷彻骨。他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高贵妃或嘉贵人直接参与了此事，金家的动作也做得十分干净。但帝王之心，何须事事证据确凿？这种程度的关联，已经足够他做出判断和惩戒。

他不需要司法意义上的“定罪”，他需要的是震慑与惩罚。

很快，朝堂之上，金家的当家之主、在朝为官的几位子弟，接连被御史参奏，罪名从“办事不力”、“徇私舞弊”到“纵容家奴欺压百姓”等，看似不大不小，却精准狠辣。乾隆顺势发作，毫不留情地下旨：严查！

查办的结果“不出所料”，金家罪证“确凿”。最终，金家掌权的家主被革去所有职务，贬为庶民；家族中多位在重要职位上的子弟或被罢官、或被降级、或被调任闲职；家族势力遭到沉重打击，几乎一蹶不振。而这，仅仅是明面上的惩罚。

更血腥的处置在暗中进行。所有粘杆处查出的、与此次天花事件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金家外围人员、办事的家奴、乃至一些牵扯过深的旁支子弟，皆以各种“意外”或“隐秘”的方式消失了，其家族也受到牵连，或流放或抄没。一场无声的清洗，伴随着朝堂上对金家的贬斥，悄然完成。

乾隆用这种明暗结合、既打击党羽又清洗爪牙的方式，向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发出了最严厉、最清晰的警告：朕知道是你（或你们）做的，朕虽然暂时动不了你本人，但朕可以轻易斩断你的羽翼，毁灭你的家族力量！若再敢有下一次，朕绝不介意让“意外”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这道冷酷无情、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原本因两次计划失败而极度不甘、蠢蠢欲动的高贵妃瞬间清醒过来，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皇帝并非被她蒙在鼓里，他只是暂时缺乏直接证据，或者是在权衡更大的局面。但帝王的耐心和容忍是有限度的，皇帝用金家的下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的举动早已被洞察，她的家族和党羽，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这份恐惧，压过了她的嫉妒和怨恨。她不得不强行按下所有报复的念头，彻底收敛锋芒，将自己深深隐藏起来，甚至一段时间内称病不出，以免引来皇帝更多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