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这两年光阴,颇有些风平浪静。对沈闲华而言,却有些忙碌。这种忙碌,浸透着药香、墨香,交织着责任、求知,在无声的守护中悄然塑造着一个更加坚韧和更具影响力的她。
长春宫几乎成了沈闲华的第二个常驻之所。富察容音历经生产惊变与永琏天花的双重打击,虽性命无虞,但心神耗损极大,体质下降明显,时常夜不能寐,或易感风寒。沈闲华并未为她制定猛药重剂,而是细水长流的温和调理。
她为富察容音设计了详尽的药膳谱,清晨是一盏温补气血的当归红枣燕窝羹;午膳后的药汤根据节气与脉象变化调整,或是疏肝解郁的逍遥散化裁,或是健脾安神的归脾汤加减;晚间则是一盅助眠的百合莲子小米粥。每一道药膳,她都亲自过目食材,甚至向御膳房厨役讲解火候与相克禁忌。
针灸与推拿是另一项日常功课。针对皇后失眠多梦,取神门、内关、三阴交安神;针对脾胃虚弱,取足三里、中脘健运。她的手法轻柔精准,往往一套推拿下来,富察容音紧蹙的眉头便能舒展几分,得以安睡片刻。她还教了尔晴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手法,以便在她不在时能为富察容音缓解不适。
对两位皇子,她更是倾注了全部心力。皇四子永瑚,出生便中寒毒,先天不足。沈闲华格外注重其脾胃功能的培植。奶娘的饮食需严格调配,保证营养均衡又不过于油腻。她定期为永瑚进行小儿推拿,揉腹、捏脊,促进消化吸收,增强抵抗力。记录他的每一次身高体重变化、食欲、睡眠、甚至大便性状,从中寻找调理的规律。
皇二子永琏,天花虽愈,元气大伤,且正值生长发育关键期。沈闲华深知其心肺功能可能受损,这是天花重症常见后遗症,从而制定了循序渐进的功能锻炼计划。从最初的室内缓行,到逐渐增加时间的户外散步,再到一些温和的伸展活动。饮食上,在保证营养的同时,避免一切可能引发“发物”疑虑的食物,注重优质蛋白和维生素的补充,以促进组织修复和体能恢复。她密切关注着他的心率、呼吸耐力,以及是否有任何不适。
所有这些细致的观察、个性化的方案和持续的效果记录,都被沈闲华用工整的小楷详细录入医案。这些厚厚的册子,不仅是三位尊贵病人的健康档案,更是她研究清代宫廷体质调理、儿科护理的第一手宝贵资料,为她的学术追求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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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编修馆内,墨香浓郁,气氛却时常因学术争论而显得热烈。沈闲华作为辅编官,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此。
总修官吴谦、刘裕铎皆是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老医官,起初对这位因功破格提拔的年轻女御医,内心不免存有疑虑与轻视,认为她或只是凭奇技淫巧或运气获宠。然而,沈闲华很快以实力赢得了尊重。
在讨论儿科章节时,一位太医主张“小儿纯阳之体,不宜温补”。沈闲华则结合永琏、永瑚的病例,提出“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易虚易实,岂可一概而论?虚则当补,实则当泻,关键在于辨证精确,而非一味忌补。如皇四子先天不足,非温养不能茁壮;而皇二子病后阴伤,则需气阴双补。”她引经据典,又辅以详实病案,说得那位太医哑口无言。吴谦闻言,缓缓点头,示意书记官记录下这一观点。
编写“疫病防治”篇时,争议更大。沈闲华力主将“隔离消毒”、“护理要点”、“营养支持”提升到与“辨证用药”同等重要的位置,并需详细阐述其操作规程。有太医反驳:“医者,当以方药为本,此等琐碎之事,乃仆役之责,何须载入典册?”
沈闲华毫不退让,神情严肃:“大人此言差矣!防治疫病,犹如治军。方药为先锋,护理粮草则为根基。若无严格隔离,一传十,十传百,再好的方药也救不过来!若无妥善护理,病人自身难保,何谈药力吸收?若无营养支持,正气衰败,邪气必然猖獗!此非琐事,实是决定生死存亡之关键!天花之疫,便是明证!”她将自己救治永琏过程中消毒、护理、饮食的每一个细节和其重要性娓娓道来,最终说服了编委会,将大量现代感染控制学和护理学的理念,以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和方式,融入了巨著之中。
她尤其重视“人痘接种术”的规范与推广,她深只想要解决天花,必须一步一步来,一口吃不了大胖子,所以她不仅系统整理了“水苗法”的操作细节,更大力推崇“熟苗”理念,通过七代以上人体传代培养降低痘苗毒性,其减毒原理与现代疫苗制备逻辑一致。“取苗之后,递传愈久,则火毒愈减,精气愈存。连种七次,精加选炼,即为‘熟苗’。以此种痘,万全而无患矣。”虽然此时“熟苗”技术尚未完全成熟普及,但她超前的理念和强调安全性的主张,得到了吴谦等人的高度认可,被作为重要发展方向写入书中。
在编修馆的日子,沈闲华仿佛一块永不饱和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太医院浩瀚藏书中的古典智慧,又将现代医学理念巧妙地融入其中。她与博学的太医们辩论、请教,思维在古今碰撞中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编书之外,沈闲华的个人探索重心明确地放在了儿科学与营养学上。永琏的天花经历和与太医院的观念冲突,让她深感这两方面的落后与不足。
她几乎翻遍了太医院所有关于儿科的典籍,从《小儿药证直诀》到《幼幼集成》,批判性地吸收其中的精华,也敏锐地指出其中基于时代局限的谬误。她开始尝试建立更系统的儿童生长发育评估体系,不仅关注身高体重,还留意囟门闭合、牙齿萌出、语言动作发育等指标。
她设计简单的表格,请相熟的、家有孩童的太医或宫人帮忙记录健康孩子的日常饮食、睡眠、活动量。同时,她也详细记录前来太医院求诊的患病儿童的同样数据,试图寻找饮食与疾病之间的潜在联系。她向来自全国各地的太医们打听民间的育儿习俗和食疗土方,仔细甄别,将一些确有实效的(如某些地区用鸡内金研末治小儿积食)记录下来,并试图用已知的医学原理去解释它。
她甚至开始思考如何制定不同年龄段儿童的膳食指南,虽然受限于时代物质条件,但她已初步提出“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的平衡理念,并强调根据小儿体质偏颇(如脾虚、积热、痰湿等)进行饮食调整的重要性。这些工作,在当时看来或许是琐碎甚至超前的,却体现了一名医者真正的远见与责任心。
这两年里,沈闲华的身份和影响力与日俱增,而她的安全,也成为了一个无声的战场。
傅恒的守护从之前的偶尔“巧遇”,变成了几乎制度化的护卫。只要她出宫,无论是去富察府讨论药膳,还是偶尔前往太医院在外设置的药库,他的身影或他安排的绝对可靠的侍卫总会悄然出现,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应变又不打扰她的距离。他很少过多言语,只是默默扫视周围,确保万无一失。这份沉默而坚定的守护,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为她挡开了许多潜在的麻烦,也让沈闲华在疲惫的奔波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甚至偶尔会主动与他交谈几句医术或见闻,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种默契的守护中,悄然升温,她心中的冰墙,进一步消融。
而她的母亲,则被富察家以极高的规格“保护”了起来。富察老夫人亲自出面,以“喜爱沈母性情柔婉,需人陪伴说话解闷”为由,将沈闲华的母亲接入了富察府最好的客院居住,实际上却是放在了家族力量的核心保护圈内。府中安排了心腹仆妇伺候,出入皆有可靠家丁跟随,几乎隔绝了任何外界不必要的接触。高贵妃势力再大,手也难以伸入富察家如此核心的区域。
正是这全方位的保护,加上乾隆帝此前对金家凌厉手段的震慑,让恨得牙痒痒的高贵妃不得不强行按下所有报复的念头。她深知,此时的沈闲华已非昔日无依无靠的小医女,她圣眷正浓,背后有帝后的感激,有富察家的庇护,自身还有高超的医术和声望。动她,风险极高,成功率极低。她只能像最耐心的毒蛇,压抑着满腔怨毒,将自己更深地隐藏起来,等待着一个或许极其渺茫、但必须出现的绝佳时机。因此,后宫表面竟呈现出一种因高派势力收缩而带来的、诡异的平静期。
这两年的时光,沈闲华在医学的海洋中奋力航行,在编撰巨著的案牍劳形中收获成就,在守护三位重要病人逐渐康复的过程中获得满足。傅恒的默默关怀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安心。然而,她从未真正放松警惕。“瑞麟香”的谜团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双隐藏在宫廷华丽帷幕后的怨毒眼睛,她一刻也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