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撷芳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死亡结界所笼罩，殿门紧闭，昔日皇子读书的清净之地此刻只剩下药气、石灰味与绝望交织的窒息感。沈闲华深吸一口气，毅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门内，皇二子永琏正被天花病毒的恐怖魔爪紧紧攫住。

小小的身躯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显得愈发脆弱。原本白皙红润的小脸烧得通红，细密的红色斑疹已从腹部背部蔓延至脸颊脖颈，触目惊心。他意识模糊，因高热和剧烈的头痛、肌肉酸痛而不断痛苦呻吟，时而蜷缩，时而无意识地抓挠开始发痒的皮肤。

“不许抓！”沈闲华一个箭步上前，轻柔却坚定地握住永琏试图乱抓的小手，声音虽因口罩而闷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二阿哥乖，忍耐一下，抓破了会留疤的。”

她迅速环视殿内，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远远站着，面无人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靠近一步就会被那无形的“瘟神”吞噬。

沈闲华心知，恐惧是比病毒更快的传染源。她立刻稳住心神，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人听好！从现在起，撷芳殿内外由我统一指令！即刻打开对面窗户，保持通风，但需以屏风遮挡，避免风直吹二阿哥！殿内所有帷幔、地毯，能撤的全都撤下！二阿哥所用一切衣物、被褥、巾帕、器皿，必须单独存放，每日以沸水烹煮至少半个时辰！地面、家具，每日三次用石灰水泼洒擦拭！所有在殿内伺候之人，不得踏出殿门半步，饮食由外间送入。接触二阿哥前后，必须用我配置的药水浸泡双手！若有谁出现丝毫发热、头痛、出疹迹象，立刻单独隔开禀报，不得隐瞒！”

她的指令条理分明，极具操作性，瞬间镇住了慌乱的场面。宫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依旧害怕，但开始依言行动。

然而，第一个巨大的冲突很快到来。沈闲华检查永琏的饮食记录时，发现太医们开的方子旁边，饮食一栏竟只有“清水”、“稀米汤”寥寥数字。她询问负责喂食的太监，得到的回答是：“回姑娘，太医吩咐了，天花乃是热毒炽盛，需得清淡饮食，饿一饿，体内的毒火才能散发出去，这叫‘饿死瘟神’…”

“荒谬！无稽之谈！”沈闲华闻言，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几乎压不住声音，“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病人高烧不退，浑身疼痛，正需要力气去对抗病毒，你们却连饭都不给他吃？！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催命！”

她立刻找来负责的太医，是一位年迈的太医令，他隔着殿门回话。沈闲华强压怒气，据理力争：“大人！二阿哥此刻元气大耗，津液亏损，正需水谷精微以滋养五脏、鼓舞正气！若一味饥饿，正气衰败，邪气必然长驱直入，届时回天乏术！请立刻更改饮食方案！”

老太医在门外捻着胡须，语气带着迂腐的坚持：“沈姑娘，你年轻有所不知。此乃古人经验之谈。天花毒热，充斥三焦，若予厚味，反助邪势，恐生变症。清粥小菜，最为稳妥…”

“稳妥？等着活活饿死就是稳妥吗？”沈闲华气得浑身发颤，“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民间贫苦之家孩子出花，往往九死一生？而富户之家精心照料、汤水不断的，存活之机便大上许多？这绝非偶然！营养即是战斗力！没有粮草，再精锐的军队也打不赢仗！”

她不再与老太医多费唇舌，深知观念之差非一时能扭转。她直接转向乾隆帝派来的总管太监，斩钉截铁道：“请立刻回禀皇上，二阿哥病情凶险，当前太医所定饥饿之法于病情有百害而无一利！臣恳请皇上允准，即刻改用臣制定的营养支持方案：温热的牛乳、细软的鸡蛋羹、撇尽浮油的鸡汤肉糜粥、新鲜果汁兑温水，少量多次喂服！若因饮食出半分差池，臣一力承担！”

她的坚决和“一力承担”的勇气，最终透过太监禀告给了焦灼万分的乾隆。皇帝此刻早已心乱如麻，听到沈闲华如此笃定，又想起她之前救回皇后和永瑚的奇迹，咬了咬牙，竟破天荒地允准了：“准！一切依沈吏目所言！其余太医不得干涉！”

旨意传来，沈闲华稍稍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愈发沉重。这次冲突让她无比清晰地看到这个时代医学，尤其是儿科和营养学观念的落后与桎梏。多少孩子可能并非死于疾病本身，而是死于这种可怕的“饥饿疗法”？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萌发、扎根：若有朝一日…若有朝一日她能有机会，一定要深入研究儿科学与营养学，将这些害人的糟粕彻底推翻！

获得了饮食权，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没有现代药物，沈闲华如同被缚住双手的勇士，只能利用有限的手段与天花这个恶魔进行殊死搏斗。

永琏的高热极不稳定，像难以驯服的猛兽。物理降温成为24小时不间断的工作。她指挥宫人不断用温水为他擦拭全身，严格控制水的温度，避免过冷刺激。同时，她开出的清热泻火中药，将生石膏、知母、柴胡、黄芩、栀子等煎成浓汁，小心翼翼地喂服。然而，药效慢，高热往往刚退下去一点，很快又反弹起来。有一个深夜，永琏甚至出现了轻微的热性惊厥，吓得沈闲华心都揪起来了，立刻加大物理降温力度，并用针灸刺激人中、合谷等穴，才勉强控制住。这场与高热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五天，每一次体温的上升，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

呕吐和高热导致脱水风险极高。她仿照口服补液盐的原理，让人准备了淡淡的盐糖水。又开出滋阴生津的方子，将沙参、麦冬、天花粉、五味子等降入水中煮沸，放凉。喂水比喂饭更难，永琏时常昏沉拒绝，或者喝下就吐。她极有耐心，一次只喂一小勺，用细软毛笔蘸湿他的嘴唇，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补充哪怕多一点点的液体。

天花的疼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永琏时常在昏睡中哭泣呜咽，甚至无意识地挣扎。沈闲华心疼不已，除了轻柔的安抚，她只能选用一些具有镇静镇痛效果的草药，希望能为他减轻万分之一的痛苦。

脓疱期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阶段。永琏全身的疹子陆续转为黄豆大小的脓疱，饱满浑浊，瘙痒剧痛加倍，极易破裂感染。沈闲华制定了极其严苛的护理流程，所有护理人员必须剪短指甲、反复消毒；用熬煮放凉的黄柏水、金银花水每日数次轻轻蘸洗脓疱，保持清洁；换上最柔软的旧细棉布内衣，减少摩擦；她几乎目不交睫地守着，一旦发现永琏有抓挠迹象，立刻轻柔制止。即便如此，仍有几处脓疱因摩擦破裂，她立刻小心清理，敷上煅石膏粉混合少量黄连粉合成的清热解毒的粉末，严防死守继发感染。

她就像一台高度精密的仪器，时刻监测着永琏的每一项生命指征，呼吸的频率和深度、心跳的强弱、脓疱的形态色泽、眼神的变化…她详细记录病程，根据每天的不同情况微调药方和护理方案。这几天，她吃的比永琏还少，睡的更是支离破碎，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眶深陷，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始终专注而坚定的眼睛。

乾隆和富察容音在殿外心急如焚，每日派人来回询问情况。听到永琏病情反复，乾隆暴怒焦灼；听到稍有好转迹象，便又升起一丝希望。富察容音更是以泪洗面，日夜祈祷，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沈闲华身上。

沈闲华在殿内与死神搏斗，殿外的傅恒，则经历着另一种煎熬。

自永琏出事、沈闲华毅然进入隔离殿宇那刻起，傅恒的心就像被放在了油锅里反复煎炸。他深知天花的可怕，那几乎是公认的“绝症”。他钦佩她的勇气和专业，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担忧、害怕和不舍。

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时刻关注着撷芳殿内传出的任何一点消息。每一次听说永琏高热不退、病情加重，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每一次听说沈闲华又采取了什么新的措施、病情似乎稳住了一点，他又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她离那病毒太近了！

他无法想象，如果…如果她不幸感染…这个念头只要一冒出来，就让他痛得无法呼吸。他几次冲动地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哪怕只是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却被宫规和理智死死按住。

他只能每日在撷芳殿远远的宫墙外徘徊，望着那紧闭的宫门，一站就是很久。他会找到从里面换班出来的、经过严格隔离观察的侍卫或低级宫人，塞给他们银钱，只为了打听一句：“沈姑娘今日看起来如何？累不累？脸色好不好？”

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沈姑娘一直守着二阿哥，几乎没合眼…”“看着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亮得吓人…”“真是拼了命了…”

这些话让他心如刀割。他心疼她的劳累，敬佩她的坚韧，更害怕她透支自己。他恨不得能将她替换出来，自己进去承受那份危险。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与牵挂，化作更积极的行动，在外更加努力地追查此次天花事件的幕后黑手，希望能为她扫清外部的威胁。

时间在极致煎熬中缓慢流逝。终于，在沈闲华不眠不休的第七天，转机出现了。永琏那顽固的高热，第一次在没有物理降温的情况下，开始呈现稳定的下降趋势。虽然全身脓疱依旧狰狞，但孩子清醒的时间慢慢变长，眼神不再涣散，能够认出人，并能主动咽下更多的汤药和食物。

最危险的高峰期，终于过去了！

沈闲华几乎虚脱，扶着床柱才勉强站稳。她仔细检查着永琏的情况，触摸他渐渐恢复正常温度的额头，听着他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的呼吸，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成功后涌上的欣慰，让她眼眶发热。

接下来将是漫长的恢复期，痘疮会结痂、脱落，可能会留下永久的麻点，甚至可能有其他后遗症，但至少，最宝贵的生命，保住了！

她走出内殿，进行必要的交接。摘下厚重的口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疲惫却胜利的光芒。她对焦急等候在院中的乾隆心腹李玉，露出了一个极度疲惫却无比欣慰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李公公…回禀皇上…二阿哥…已度过最危重之时…性命…无虞了…”

消息传出，乾隆和富察容音相拥而泣，那是近乎虚脱的狂喜与感激。整个紫禁城都仿佛松了一口气。

而沈闲华，在精神松懈下来的瞬间，几乎站立不稳。她被宫人扶到偏殿休息，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昏睡。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那个强烈的念头再次浮现：营养…护理…支持疗法…儿科…这些太重要了。这个世界需要改变…我需要学得更多，做得更多…

殿外，傅恒终于等来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早已湿透。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之后，是对殿内那个女子的无尽心疼与澎湃的情感。他恨不能立刻见到她，亲眼确认她的平安。

然而，暗处的高贵妃，得知永琏竟再次被沈闲华从鬼门关拉回，惊怒交加，将手中最爱的一套珐琅茶具狠狠摔在地上！

“好一个沈闲华！连天花都奈何不了你吗？！你一次又一次坏本宫好事！本宫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美丽的脸上扭曲着怨毒，一个新的、更为阴险的除掉沈闲华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撷芳殿的战役暂时告捷，但紫禁城的暗流，却因沈闲华这次惊世骇俗的胜利，而变得更加汹涌诡谲。她的医术和勇气赢得了至高的信任，也为自己招致了更深的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