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喜庆余温尚未完全散去,长春宫内皇后与永瑚的身体日渐好转,让乾隆帝和沈闲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然而,正是这短暂的、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于新生儿与产后虚弱的皇后身上的间隙,给了潜藏于暗处的毒蛇以可乘之机。
高贵妃深知,时机稍纵即逝。永琏今年已满八岁,在这个时代,皇子种痘以防天花虽非绝对定制,但尤其是备受重视的嫡子,通常会在年龄稍长、体质稍稳时考虑安排。一旦永琏种过人痘,便等于穿上了一层虽不完美却至关重要的护甲,再想用天花谋害他,难度将大大增加。
而现在,正是永琏最为脆弱的时候——父皇母后的心思多半在新生幼弟身上,自身的防护难免有所疏漏。且眼下正值秋季,天气转凉,有时疫流传亦不显异常。
“必须快!”高贵妃对心腹嬷嬷低声吩咐,眼中闪烁着冷酷急切的光芒,“就在这几日,务必得手!东西可准备妥当了?”
“娘娘放心,”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从城外弄来的痘浆,是挑了症状最重的孩子取的,绝对‘新鲜’厉害。已用小心浸透了一件内衬软缎,晾干后几乎看不出异样,只待机会送到二阿哥身边。”
她们选择的是最为直接歹毒的“痘衣法”。虽然《医宗金鉴》尚未编纂,但几种人痘接种法在民间乃至宫中已有流传,高贵妃党羽自然知晓其中关窍,此刻却反其道而行之,用这沾染了最强毒力的“时苗”痘浆的衣物,作为杀人的利器。
机会很快到来。这日,皇二子永琏按例前往撷芳殿书房读书。高贵妃买通的一个小太监,趁永琏课间休息、脱下外袍晾挂之际,迅速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材质柔软细腻的新内衬衣裳,混入了永琏随身衣物之中。那衣裳内侧,早已用天花患儿的痘浆精心涂抹浸染过,处理得极其隐蔽。
永琏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哪里会细心到件件检查自己的衣物?加之天气微凉,他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见这件内衬料子好,触手柔软,便也未加多想,次日便给二阿哥换上了。
致命的病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大清王朝嫡长子的身躯,通过细微的呼吸,透过肌肤的微小接触,侵入了那健康却毫无抵抗力的身体。
潜伏期大约持续了十至十二日。起初,永琏只是有些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微微发热。伺候的太监以为是秋日着了凉,禀报了皇后。皇后富察容音自己尚在调理期,心神多半还在襁褓中的永瑚身上,闻讯虽心疼,但也以为是寻常风寒,只吩咐太医去请脉,开了些疏风散寒的汤药。
太医诊脉,也并未发现异常,脉象确似外感风邪。
然而,两三日过去,汤药似乎并不见效。永琏的发热不仅未退,反而转为持续的高热,头痛、腰背及四肢酸痛愈发剧烈,甚至开始呕吐。
直到此时,众人仍未往那最可怕的方向去想。直至永琏发热的第三日末,他身边最细心的一位老乳母,在为他擦拭身体降温时,惊恐地发现其腹部和背部内侧,出现了少量、细小的、淡红色的斑疹!
“天花!!!”老乳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寝殿,声音凄厉尖锐,划破了宫廷的宁静,“二阿哥出花了!快禀报皇上!皇后娘娘!是天花啊——!”
“天花”二字,如同最恐怖的丧钟,瞬间在撷芳殿、在东西六宫、在整个紫禁城上空轰然炸响!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一不是脸色剧变,如同听到了死刑的宣告。宫女太监们吓得腿软跪地,侍卫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那无形的病毒已弥漫在空气之中。
乾隆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闻此噩耗,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鲜红的墨汁污了明黄的奏本。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身体甚至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李玉慌忙扶住。
“永…永琏?!”皇帝的声音是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可能?!快!摆驾撷芳殿!封锁整个撷芳殿,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传太医!不!传所有太医!!”
富察容音在长春宫听到消息,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尔晴等人慌忙掐人中、灌参汤,好不容易才将她唤醒。醒来后,富察容音泪如泉涌,挣扎着就要下床往撷芳殿冲:“我的琏儿!我的琏儿啊!放开我!我要去看我的琏儿!” 产后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她几乎再次崩溃。
沈闲华也是心头巨震,如同被冰水浇透!天花!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死亡的代名词!尤其是对养尊处优、从未接触过此病毒的皇子而言,死亡率高得惊人!她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瞬间明白了——这绝非意外!这定是继长春宫毒害案之后,那幕后黑手发起的又一波、更为狠毒致命的攻击!
“娘娘!娘娘您冷静!”沈闲华强压住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上前死死拦住情绪失控的富察容音,“您现在不能过去!您凤体未愈,小阿哥也还孱弱,绝不能接近疫区!二阿哥那边,皇上已经去了,太医们也去了!您现在过去非但无益,反而可能让自己和小阿哥也陷入险境!”
她的话如同重锤,敲醒了悲痛欲绝的她。富察容音瘫软在榻上,绝望地哭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流出鲜血而不自知。
“沈姑娘…沈姑娘!”富察容音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抓住沈闲华的手,泣不成声,“救救琏儿…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不能失去他…”
沈闲华心中沉重如铁。面对天花,她这个现代医学博士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惧。没有抗生素,没有抗病毒药物,没有支持疗法…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个时代有限的医疗手段和自己超越时代的理念。
“臣…必当尽力!”她艰难地吐出承诺,声音却因缺乏底气而微微发哑。
乾隆已赶至撷芳殿,却被太医和侍卫们死死拦在殿外。
“皇上!万金之体,关乎社稷,绝不能涉险啊!”太医们跪了一地,磕头苦劝。
乾隆望着殿内,听着儿子痛苦呻吟的声音,双目赤红,如同困兽,却终究无法踏足那已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宫殿。
太医院院判战战兢兢地出来回禀:“皇上…二阿哥高热不退,疹点已现…确系…确系天花无疑…且来势极为凶猛…”
“治!给朕不惜一切代价地治!”乾隆咆哮,声音却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尽管说!若是治不好…”后面的话,他已说不出口,那后果无人能够承担。
撷芳殿被迅速隔离起来,殿外洒满石灰,进出之人皆需以药水净手、以布蒙面。宫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人人自危,谈“花”色变。
而高贵妃在自己的宫中,听到心腹汇报“事已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笑意。
“永琏…富察容音…本宫倒要看看,这次你们还如何逃脱!”
她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终于命中目标。接下来,她只需耐心等待,等待那个聪慧可爱的孩子被天花彻底吞噬的消息传来。
紫禁城再次被推入了深渊的边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撷芳殿,聚焦在了那个年仅八岁、正在与死神搏斗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