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长春宫毒害案的审讯，最终以一种令人憋闷又无可奈何的虎头蛇尾之态，草草收场。

不过两日，慎刑司便传来消息：那名被搜出毒粉的李嬷嬷，在熬过了最初几轮刑罚、胡乱攀咬了几名无关紧要的低等宫人后，于某个深夜，在狱中用撕碎的衣带自缢身亡。现场留下了一份字迹歪斜、按了手印的“认罪书”。

认罪书上言及，她因早年家中曾与富察家一门远亲结怨，心怀怨恨多年，见皇后产子，圣眷正浓，妒恨交加，遂铤而走险，利用早年偶然所得的一点奇异寒毒，欲害皇后与皇子，以期报复富察家云云。通篇逻辑粗糙，动机牵强，且对于毒物来源、如何带入宫中、具体实施细节等关键处皆含糊其辞。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不过是一份被精心编排过的“供词”。而真正主导这一切的高贵妃党羽，眼见皇帝震怒、追查甚紧，深知此事绝不可深入，否则必引火烧身。当机立断，动用了埋在慎刑司的暗线，迅速将这枚已然暴露且可能经不住拷问的棋子——李嬷嬷——彻底灭口，并推出了一个在药院当差、毫无背景、曾因疏忽被皇后训斥过的小太监作为最终“主谋”，让其承担了所有罪责了结此案。那点所谓的“旧怨”，便是高贵妃党羽推出来的、看似合理的动机。

真正的线索，至此彻底断裂。

乾隆帝震怒异常，却也有力未逮。他并非毫无怀疑对象，后宫之中，谁有这般能耐和动机，他心中自有几分揣测，尤其是近日因皇后产子而屡屡情绪外露、母家势力亦不容小觑的高贵妃，更是难以完全撇清嫌疑。然而，死无对证，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指向那个已死的小太监，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即便贵为天子，也无法仅凭猜测就对一位位份尊贵的贵妃及其背后的家族发难。他只能将一腔怒火倾泻在那已死的“主谋”及其“同党”李嬷嬷身上，下旨严惩，并将其尸身弃于乱葬岗，同时再度加强了长春宫的守卫和查验，以示警示。

然而，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置，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凶依旧逍遥法外，隐藏在那富丽堂皇的宫殿帷幕之后。高贵妃更是因此事惊出一身冷汗，行事愈发谨慎隐秘，但那份对皇后及其子嗣的嫉恨，却也因此而愈发炽烈。

风波看似暂时平息。皇后的身子在沈闲华的精心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新生的皇子也褪去了初生时的孱弱，虽然仍比不得足月儿壮实，但吃奶睡觉日渐安稳，小脸也慢慢圆润起来。

乾隆三年，皇四子满月之日，乾隆帝亲自为其取名——永瑚。

“瑚”字，取自古籍《礼记·明堂位》中“夏后氏之四琏，殷之六瑚”，与皇二子永琏的“琏”字并称，皆为宗庙中盛放黍稷的珍贵礼器，寓意尊贵、承嗣、敬天法祖。以“玉”为旁，更显珍重。此名一出，朝野上下皆明了皇上对中宫嫡子的殷切期望与无比爱重。

因皇后与皇子产后遭逢大难，洗三礼只是草草办过。如今一月已过，母子均安，乾隆帝决意要大大操办永瑚的满月礼，一则冲喜，二则彰显皇恩浩荡与中宫嫡子的尊贵。

满月礼当日，长春宫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宗室亲王、文武百官命妇皆入宫朝贺。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长春宫，奇珍异宝、锦缎绸帛、金玉如意堆积如山。乾隆帝一整日都笑容满面，亲自带着永瑚接受众人叩拜，对皇后更是温言软语，关怀备至。宴席之丰盛，仪仗之隆重，远超寻常皇子规格。

这般盛大排场，固然体现了皇帝对嫡妻幼子的极度爱重，却也像一根根尖刺，扎进了后宫众多妃嫔的心底。

其他宫殿那些同样为皇帝生儿育女，却难得圣颜一笑的妃嫔们，穿着按品级制备的吉服，脸上挂着得体雍容的笑容，说着吉祥祝福的场面话，袖中的手却早已掐得生疼。看着皇帝眼中几乎只有皇后和那个新生的婴儿，看着那泼天的富贵和恩宠只汇聚于长春宫一隅，她们心中的酸涩、嫉妒、不甘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到底是中宫嫡子，不同凡响啊。”回宫的路上，有妃嫔忍不住低声酸道。

“可不是么，这般架势，怕是太子…”

“嘘！慎言！不想活了？”同伴连忙警惕地打断。

“只是可怜了我们那几位阿哥公主，何时见皇上如此上心过…”

“罢了，谁让人家是皇后呢…”

窃窃私语在各自的宫苑中弥漫，怨气在精美的瓷器和华服下暗自流淌。她们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将这份不满深深埋藏，但裂痕，已然悄悄产生。

而这盛大的满月礼，同样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伤了高贵妃的心，她冷眼旁观着长春宫的盛宴，心中的毒焰却越烧越旺。

她原本完美的计划——利用产后体虚的“合理”时机，以难以察觉的寒毒慢慢侵蚀皇后与新生皇子的根本，让他们看似死于“体虚风寒”或留下终身病根——竟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沈闲华彻底破坏！非但没能得手，反而打草惊蛇，折损了一枚埋藏日深的棋子！

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皇后所出的另一位皇子——时年八岁的皇二子永琏。

永琏聪慧早熟，姿容俊秀，自幼便深得乾隆帝喜爱，其名“琏”字早已暗喻承继宗庙之意，是朝野上下默认的潜在大统继承人。原本，幕后黑手的计划是等皇后和永瑚被寒毒彻底拖垮后，再对永琏下手，如此一来，皇后一脉便算是彻底断绝。

如今计划受阻，永琏便成了下一个必须要拔除的目标！而且必须更快，更隐蔽，更让人无法联想到之前的毒害事件。

什么方法能既猛烈致命，又看似“天灾”而非“人祸”，甚至能避开沈闲华那令人警惕的医术探查呢？

嘉贵人恰逢时宜的献上计策——天花！

高贵妃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天花。

这两个字，足以令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天下闻之色变。

无论贫富贵贱，一旦染上，便是九死一生。即便侥幸存活，也会留下一脸麻子，甚至失明、残疾。对于视仪容为重要的皇子而言，更是毁灭性的打击。而且，天花传播迅猛，来源难以精准追溯，最适合混入“意外”之中。

只要将沾染了天花痘疮浆液的衣物、物品，设法送到永琏身边…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备受期望、聪颖可爱的孩子在高热中痛苦挣扎、浑身布满脓疱的景象…看到皇后富察容音痛失爱子、肝肠寸断的绝望…看到乾隆帝震怒却无可奈何的颓败…

而这一切，最终只会被归结于“时疫”、“天命”！

“沈闲华…”高贵妃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怨毒与一丝忌惮，“你能解寒毒，难道还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天花之症不成？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次，还能如何逆天改命！”

一场针对皇嫡子永琏、更为阴险恶毒的计划，开始在这歌舞升平的满月宴背后，悄无声息地酝酿。

紫禁城的天空，看似晴朗，却已再次被阴谋的乌云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