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紫禁城的大部分角落都沐浴在暖阳与新绿之中,唯独储秀宫的正殿,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笼罩。
“哗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宫苑的寂静。上好的官窑粉彩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与茶叶四溅,洇湿了华丽的名贵地毯。
“好!很好!好一个沈闲华!好一个女神医!”高宁馨——高贵妃,此刻柳眉倒竖,美艳的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胸口剧烈起伏着,“不过是乡野来的贱蹄子,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长春宫的高枝,就真以为自己是菩萨转世了?!一次次坏本宫的好事!这次竟然让她把那个孽种给保住了!”
她咬牙切齿,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眼中迸射出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殿内宫女太监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
嘉贵人——金氏,安静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碧玉珠串,看着高贵妃发泄怒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和算计。
等高贵妃摔够了,骂得有些喘气,扶着桌案兀自平复时,嘉贵人才缓缓起身,亲手斟了一杯温茶,递到高贵妃手边,声音柔婉如常:“娘娘息怒,为那么个东西气坏了凤体,可不值当。”
高贵妃一把夺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口,重重放下,恨声道:“息怒?你叫本宫如何息怒!眼看着那贱人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皇上眼里心里就只剩她一个!如今又多了这么个会摇尾巴的狗奴才在旁边护着!本宫这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一样!”
嘉贵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婉,说出的话却带着森森寒意:“娘娘,既然那沈闲华如此碍眼,一次次挡娘娘的路,那便让她…再也挡不了路,不就清净了?”
高贵妃猛地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嘉贵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娘娘您想,那沈闲华凭的是什么?无非就是那手还算过得去的医术,尤其是那手针灸功夫,入了皇后娘娘的眼。若是…这双手废了呢?或是…她这个人,突然得了什么‘急症’,不能再行医了呢?”
高贵妃瞳孔微微一缩,盯着嘉贵人:“你是说…”
“娘娘,”嘉贵人笑容不变,语气却愈发阴冷,“她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民间女子,侥幸得了些恩宠,说到底,命如草芥。在这深宫里,悄无声息消失个把这样的人,还不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只要做得干净利落,谁能查到娘娘头上?到时候,皇后娘娘失了这左膀右臂,又即将临盆,心神慌乱之下…呵呵,那才是娘娘的机会啊。”
高贵妃眼中怒意渐消,被一种狠戾的算计所取代。她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说得容易。如今她风头正盛,出入都有长春宫的人看着,在太医院也…”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嘉贵人打断她,眼中闪着精光,“她总有落单的时候,比如…休沐出宫回家之时?宫外龙蛇混杂,出点什么‘意外’,再正常不过了。比如…遇到几个喝醉了酒的混混冲撞了马车,或是…不小心摔断了手?一个不能再行医的医女,对皇后娘娘而言,还有什么价值呢?”
高贵妃彻底心动了。她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笑容:“好!就依你所言!此事,交由你去办,务必做得干净!人手…就用本宫娘家暗中蓄养的那些‘家奴’,务必挑最可靠、手脚最利落的!”
“娘娘放心,嫔妾省得。”嘉贵人盈盈一拜,嘴角勾起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一场针对沈闲华的毒计,就在这富丽堂皇的储秀宫中,悄然酝酿成型。
……
时间一晃,便到了沈闲华休沐的日子。
根据两人约定,休沐清晨在西山脚下碰面。
然而,沈闲华并不知道,她这次看似寻常的休沐出游,早已踏入了储秀宫那两位毒妇的算计之中。
高贵妃与嘉贵人早已通过安插在长春宫外的眼线,得知了沈闲华休沐的日期,甚至隐约探听到富察家那位少爷似乎对她颇有青眼,可能会邀她出游。这对她们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在宫外动手,既能避开长春宫的耳目,若能将事情伪造成“富察家少爷与民间医女私会出游遭遇意外”,甚至还能一石二鸟,泼富察家一身污水!
行动就定在沈闲华休沐当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闲华如约来到西山脚下,傅恒早已等候在那里,今日他换了一身更显利落的骑射服,愈发显得英姿勃发。见到沈闲华,他眼中立刻漾开笑意,驱马迎上。
“还以为姑娘又要事忙,不来了。”他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沈闲华微微一笑:“答应了大人的事,岂会食言?只是今日恐怕要早些回去,宫中虽休沐,却还有些医案未整理完。”
“那是自然,不会耽误姑娘正事。”傅恒连忙保证。
两人依旧并辔而行,沿着山道缓行。经历了上次有些尴尬的谈话,傅恒此次收敛了许多,只与她聊些山水风景、京城趣闻,偶尔请教些养生之道,气氛倒是比上次轻松融洽不少。沈闲华也稍稍放松了警惕,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处,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裳、却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的汉子,正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们分散开来,借助山道林木遮掩行迹,动作专业老辣,一看便知绝非普通混混,而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练家子。为首一人,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前方沈闲华的身影,对着同伴做了几个隐秘的手势——他们在寻找最佳的下手地点。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山坳,此处道路略窄,一侧是陡峭山坡,一侧是密林,人迹罕至。为首那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挥手!
“动手!”
刹那间,五六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扑出,直冲沈闲华和傅恒而来!他们手中虽未持明显兵刃,但拳脚带风,招式狠辣,直攻要害,分明是想要速战速决,目标明确——直取沈闲华!尤其针对她那双正在控缰绳的手!
“小心!”傅恒反应极快,到底是将门虎子,虽事发突然,却临危不乱。他暴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堪堪挡住最先扑向沈闲华的两人,同时反手抽出马鞍旁悬着的马鞭,手腕一抖,长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抽向最近一人的面门!
“啪!”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脸上顿时皮开肉绽,踉跄后退。
“沈姑娘,靠后!”傅恒将沈闲华护在身后,面色冷峻如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上来的歹人。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行凶,怒的是这些人的目标显然是沈闲华!
沈闲华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她猛地一勒缰绳,控制住因受惊而有些躁动的坐骑,身体伏低,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对方有五六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劫匪。是冲着她来的!是谁?!
电光火石间,她已做出判断。她不会武功,留在原地只会成为傅恒的累赘。她猛地一拨马头,试图冲向来的方向求救。
“想跑?”为首那歹人冷哼一声,避开傅恒凌厉的鞭影,身形一矮,如同猎豹般窜出,直扑沈闲华的马腿!同时另一人从侧面掷出几枚暗器,直取沈闲华上半身,逼迫她回防!
傅恒见状目眦欲裂,长鞭回卷,格开暗器,却被另外两人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眼看那首领就要得手,沈闲华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她心中一片冰凉,难道今日真要栽在这里?!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想起药箱中的几样东西——并非武器,却或许能救急!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探入药箱侧袋,抓出一把混合了辣椒粉、痒痒粉和微量迷药的防身药粉——这是她偶然突发奇想,仿造现代防狼喷雾所研究出来的药粉,一直备在药箱里,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看准那首领扑来的方向,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把药粉狠狠扬了出去!
“噗——!”药粉扑面而来,那首领猝不及防,顿时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睛火辣辣地疼,视线一片模糊,动作瞬间变形迟缓。
“啊!我的眼睛!”
就趁这短暂的间隙!傅恒抓住机会,怒吼一声,马鞭如同狂风暴雨般抽向缠住他的两人,力道刚猛无比,瞬间将一人抽翻在地,另一人也惨叫后退。他猛地策马前冲,来到沈闲华身边,一把拉住她的缰绳:“走!”
两人不再恋战,狠狠一抽马鞭,两匹骏马吃痛,奋起四蹄,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那几个歹人还想再追,但为首的眼睛暂时废了,嗷嗷乱叫,其余几人也被傅凛的勇悍和那诡异的药粉所慑,又见对方骑马速度极快,眼看追赶不上,只得悻悻作罢,扶起受伤的同伙,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一路狂奔出数里,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两人才敢放缓速度。傅恒勒住马,焦急地看向沈闲华:“沈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沈闲华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没事…多谢大人及时相救…”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手背上被一枚擦过的暗器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并不严重。真正让她后怕的是,对方那明确针对她双手的攻击意图。
傅恒看到她手背的血痕,脸色更加难看,眼中满是后怕和滔天的怒意:“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行如此歹事!分明是冲着姑娘来的!可知是何人所为?!”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沈闲华所处的境地是何等凶险。
沈闲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变得幽深而冰冷:“不知。或许是…挡了谁的路吧。”她心中或许有猜测,却无丝毫证据。
傅恒不是傻子,立刻联想到了宫中的倾轧,脸色顿时阴沉得可怕。他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岂有此理!姑娘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让这些人逍遥法外!”
看着傅恒愤怒而坚定的侧脸,感受着他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维护,再想到自己最初接近他时那些冷静甚至冷酷的算计,沈闲华心中那丝心虚再次浮现,甚至比上次更清晰了些。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大人…今日之事,还请暂时不要声张。”
“为何?”傅恒不解。
“敌暗我明,打草惊蛇,恐生后患。”沈闲华低声道,“今日他们失手,短期内应不敢再动。我们需暗中查探,找到证据,方能一击必中。”
傅凛闻言,虽仍不忿,却觉得有理,点头道:“姑娘说得是。是我急躁了。”他看着沈闲华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保护欲,“那我先送姑娘回府。从今日起,姑娘出入务必更加小心,若觉有任何不对,立刻派人通知我!”
“嗯。”沈闲华轻轻应了一声。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经此一劫,某种微妙的情愫似乎在生死与共的惊险中悄然滋生、变化。傅恒的维护更加直白而坚定,而沈闲华冰封的心湖,似乎也被那奋不顾身的守护,敲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