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年的春天，在战战兢兢与小心翼翼的守护中，悄然降临紫禁城。冰雪消融，枝头绽出新绿，连空气中都带上了几分暖融的生机。

皇后富察容音的胎象，在沈闲华极致细致入微的看护与调理下，终于稳稳地进入了孕中期。最危险的阶段已然度过，腹中胎儿日渐强壮，胎动明显，让富察容音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些属于母亲的丰润光彩和真切笑意。乾隆帝见状，龙心大悦，对沈闲华的信任与赏赐更是有增无减。

沈闲华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出入长春宫愈发频繁，每次请脉都精益求精，不仅关注龙胎，更细致调理富察容音因怀孕而略有损耗的气血根基。她开的膳食方子越发讲究，甚至亲自去御药房挑选药材，监督煎药，所有送入富察容音口中的汤药饮食，她必先亲自查验。其谨慎程度，有时连长春宫的老人尔晴和明玉都自叹弗如。

这份如履薄冰的忠诚与能力，富察容音看在眼里，感念在心，待她已近乎半友半臣，偶尔甚至会与她聊聊诗词花草，排遣深宫寂寞。然而，沈闲华始终谨守本分，言行举止滴水不漏，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冷静，让富察容音在依赖之余，也不免暗自惊叹。

因着能时常出入宫禁，且得了富察容音特许不必时时拘于太医院坐班，沈闲华与宫外富察傅恒的“偶遇”自然而然地减少了。再加上年前纯妃那番暗藏机锋的敲打，沈闲华更是有意避嫌，即便傅恒偶尔来太医院寻她或去家中，她也多以“宫中事忙”、“需研读医案”等理由婉拒，或是匆匆一见，只谈病症，不及其他。

这般明显的疏远，对于心思敏锐、正值情窦初开年纪的傅恒而言，感受尤为明显。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失落。他不明白，为何之前还能从容交谈、甚至让他觉得颇有知己之感的沈姑娘，突然就变得如此冷淡疏离？是因为他哪里做得不对？还是宫中那些闲言碎语传到了她耳中？

少年人的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化成了一个冲动——他定要寻个机会，问个明白。

这日，恰逢沈闲华休沐。她正难得清闲，在家中整理近日读书心得，忽闻院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和敲门声。开门一看，果然是傅恒。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宝蓝色绣暗银竹纹锦袍，衬得人愈发丰神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沈姑娘今日休沐，可有闲暇？”傅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西山红叶虽过，但山色初翠，别有一番景致。我备了马，带姑娘出去散散心可好？整日困于宫闱药草之间，未免太过沉闷。”

沈闲华下意识地便想婉拒：“多谢大人美意，只是…”

“只是什么？”傅恒打断她，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执拗，“姑娘总说事忙，今日休沐也不得空么？还是说…傅恒何处得罪了姑娘，让姑娘如此厌烦，连一同出游都不愿？”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委屈和赌气的意味，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她，不容她逃避。

沈闲华心中暗自皱眉。她自然看出傅恒那点朦胧的好感，若是平常，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彻底斩断这麻烦的牵连。但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拒绝时，傅恒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又略带抱怨地随口补充了一句：“况且再过些时日，宫中侍卫选拔考核便要开始了，阿玛和姐姐的意思都是让我去试一试。若真选上了，日后怕是更要拘在宫里当值，再想如今日这般自在出游，怕是难了。”

宫中侍卫选拔？

傅恒要入宫当侍卫？！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沈闲华！

她正愁如今虽得皇后看重，但终究只是个吏目，活动范围有限，尤其难以名正言顺、不引人怀疑地长时间接触和翻看那些敏感的陈年档案库！

若是傅恒能入选宫廷侍卫…以他的身份和皇后的关系，必然地位不低，活动范围广，接触的人也多…这无疑是给她艰难的调查之路，又开辟了一条新的、极有价值的途径！

结交他，利大于弊！

心思电转间，沈闲华已迅速权衡利弊。她脸上的冷淡悄然融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大人言重了，下官岂敢厌烦大人？只是近日宫中事多，生怕怠慢了大人。既然大人有此雅兴，又是休沐之日，下官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有劳大人久等，容下官换身便利出行的衣裳。”

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反倒让傅恒愣了一下，随即心中那点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连忙道：“无妨无妨，姑娘请便，我在此等候便是！”

沈闲华转身进屋，快速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棉布裙袄，将头发简单挽起，未施粉黛，只背上那个从不离身的旧药箱——美其名曰“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傅恒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又为沈闲华备了一匹温顺的枣红母马。沈闲华前世为了下乡义诊，学过骑马，此时翻身上马，动作竟也十分利落，让傅恒眼中又添了几分欣赏。

春风拂面，两人并辔缓行，出了京城，往西山方向而去。一路上，傅恒似乎心情极好，话也多了起来，说着京中趣闻，侍卫选拔的筹备，甚至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沈闲华大多安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宫中人事、侍卫轮值制度、以及…某些陈年旧闻。

“听说宫中规矩大，尤其是那些存放旧档文书的地方，更是守备森严。”沈闲华状似无意地感慨，“也是应当，毕竟关乎皇家体面。”

傅恒不疑有他，点头道：“确实。尤其是内廷档案库和太医院存放陈年脉案秘方的地方，听说规矩最多，等闲人不得靠近。便是日后我若当了侍卫，怕是也轻易去不得那些地方。”

沈闲华心中记下，面上却笑道：“大人将来必是御前行走的人物，那些地方自然无需大人费心。”她不着痕迹地捧了傅恒一句，果然见少年人脸上露出些微得意之色。

说话间，已至西山脚下。初春山色，新绿初绽，山泉淙淙，确实令人心旷神怡。傅恒下马，很自然地想伸手去扶沈闲华，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自己利落地翻身下马。

两人沿着山道漫步。傅恒兴致很高，指点着山景，说着骑射功夫。沈闲华配合地听着，心思却有一大半在如何更好地利用身边这位“工具人”上。她看得出傅恒眼中愈发明显的好感，那目光赤忱而热烈，毫无掩饰。

面对这样一份真挚的少年情愫，沈闲华冷静算计的心湖深处，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涟漪，以及…一抹淡淡的心虚。利用这样的真诚，并非毫无负担。

“沈姑娘，”傅恒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她，声音比春风更柔和几分，“其实今日邀你出来，除了散心，还想亲口对你说声谢谢。姐姐这次有孕，多亏了你。还有…我母亲的老寒腿，用了你给的方子泡脚，今年开春竟也没怎么疼了。”

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声音更低了些：“你…你总是这般好，医术好，心地也好。我…”

“大人。”沈闲华适时开口，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可能会让两人关系变得复杂的话语。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福泽深厚，臣只是略尽绵力。老夫人康健，亦是臣医者本分。大人实在不必如此客气。您即将入选侍卫，护卫宫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臣预祝大人前程似锦。”

她的话，礼貌周全，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傅恒所有未尽的言语都挡了回去。既回应了他的感谢，又明确划清了界限，将他的心意巧妙地引导向了“国事”和“前程”。

傅恒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似乎盛着秋水，清冽见底，却看不到一丝他期待的情绪。满腔的热忱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失落又涌了上来，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闲华避开他有些受伤的目光，转而指向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野杏花，微笑道：“大人你看那株杏花，倒是应了‘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景致。其杏仁还是一味好药材呢。”

她再次将话题引回了安全区。

傅恒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确实…好看。”

回程的路上，气氛明显沉默了许多。沈闲华知他心中不快，却也只能硬下心肠。她无法回应他的感情，至少现在，绝对不能。维持这种略带距离、却又保有良好关系的状态，对她最为有利。

将沈闲华送至家门外，傅恒勒住马，看着她下马，忽然又道：“日后我若进宫当了值，姑娘在宫中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需要打听什么寻常太医不便打听的消息，或许…可以让人给我递个话。”

这话，已是极为明显的暗示和承诺了。

沈闲华心中一动，这正是她今日想要的！她转过身，对着马上的少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感激的笑容，微微一福：“如此，便先多谢大人了。”

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水泛波，瞬间晃了傅恒的眼，让他心中那点不快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便是再等她多久、再被她拒绝几次，也值了。

“嗯！姑娘…保重！”他脸上重新扬起笑容，调转马头，正要离去，不知又想到什么，“或许……下次休沐还能来找你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些小心。

沈闲华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了。一来，她确实需要维持与傅恒这条线；二来，连日来宫中紧绷的气氛和暗藏的杀机也让她倍感疲惫，出去透透气或许并非坏事；三来…她内心深处，或许也存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份赤忱热情的微小回应。

“既如此，休沐清晨，西山脚下碰面。”傅恒欣喜中带着满足，意气风发地驾马离去。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挺拔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利用吗？是的。

心虚吗？或许有一点。

但为了…父亲，这一切，都值得。

她转身，推开院门，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心虚，牢牢关在了门外。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