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惊险保胎之后,沈闲华在长春宫的地位悄然发生了质的改变。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因“奇技淫巧”而被偶尔想起的民间女医,也不只是一个凭考核跻身太医院的普通吏目,而是真正成为了皇后富察容音及其腹中龙胎不可或缺的“心腹太医”。
富察容音对她依赖日深,几乎隔日便要宣她入宫请一次平安脉,即便胎象已然稳固,也需听了沈闲华那句“娘娘凤脉平稳,龙胎安好”方能真正安心。乾隆帝见皇后情绪日渐宁和,身体也调理得宜,对沈闲华更是另眼相看,赏赐如同流水般送入沈府,甚至特许她必要时可持皇后手令,直接至太医院药库支取所需珍贵药材。
这份突如其来的圣眷和信任,如同在她身上打上了一道耀眼却也灼人的光环。沈闲华心中明镜似的,这份荣宠之下,是万丈深渊。她如同行走于冰火两重天,一面是皇后愈发亲厚的倚重,另一面,则是太医院内愈发复杂的目光和暗处可能存在的、更加凶狠的敌意。
她知道,自己终于获得了更自由出入宫禁、接近权力核心的资格。父亲失踪的真相,那些被掩盖在“厌倦纷扰、归隐著书”幌子下的宫廷秘辛,似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而,越是此时,她越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捺住那颗急于探寻真相的心。
不能急,绝不能急。
根基未稳,暗敌环伺。此刻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打探,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她必须像最耐心的猎手,等待最佳的时机。
于是,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为富察容音调养身体这件“本职”工作上,做得比以往更加尽心尽力,无可指摘。
每次入长春宫请脉,她都极其专注。指尖搭在那日益有力的凤脉之上,她不仅能清晰感知龙胎的茁壮成长,更能细致体察富察容音情绪的细微波动、气血的盈亏变化。她开的方子越发精妙,不再是单纯的安胎,更融入了调畅情志、滋养气血、甚至未病先防的理念。今日或许是建议御膳房添一道疏肝理气的玫瑰糕,明日或许是教尔晴一套舒缓肩颈的按摩手法让皇后睡前放松,后日又可能是用几味药性平和的花草调配了安神香囊让明玉置于皇后枕边。
其用心之细,考虑之周,让富察容音倍感熨帖,常常拉着她的手说体己话,甚至将一些不便与外人言的烦恼和压力也稍稍透露一二。沈闲华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给予几句宽慰,从不多嘴,更不妄议,谨守臣子本分,这份沉稳愈发赢得富察容音的信任和好感。
这一日,沈闲华请脉完毕,正仔细交代着饮食注意事项,富察容音忽而轻轻叹了口气,抚着高耸的腹部,眉间染上一丝轻愁:“说来也怪,怀这孩子之初,虽是辛苦,心中却满是期盼。如今月份大了,一切安稳,反倒时常心慌意乱,夜间多梦,有时竟会莫名惊惧…”
沈闲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温声道:“娘娘乃万金之躯,身系社稷之重,怀胎辛苦,思虑自然较常人为多。此乃心血稍耗,神失所养之象。臣之前开的方子中,已加入了茯神、远志等物宁心安神。若娘娘不弃,臣还可教娘娘一套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法,于心神宁静大有裨益,且于日后分娩亦有益处。”
富察容音闻言,眼中露出兴趣:“哦?还有此法?快快教来。”
沈闲华便起身,示范了一套融合了前世瑜伽腹式呼吸与中医调息理念的简单方法,动作舒缓,重在引导气息下沉,意守丹田。富察容音试着做了几次,果然觉得胸中憋闷之感稍减,心神也宁静了不少,不由笑道:“你这丫头,肚子里也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
沈闲华垂首浅笑:“能为娘娘分忧,是臣的福分。”
从长春宫出来,沈闲华并未立刻出宫,而是依例需去太医院记档,录入此次请脉的脉案和方剂。这是规矩,也是她目前能正大光明接触太医院内部信息的重要途径。
踏入太医院那熟悉的院落,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微不同。往来官吏见到她,虽依旧客气地称呼一声“沈吏目”,但那客气中,分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敬畏,有疏离,也有隐藏更深的审视。她保皇后龙胎之事早已传开,如今谁不知这位新来的女吏目简在帝心,圣眷正浓?
她面色如常,径直走向存放脉案档案的库房。负责管理档案的是一位姓吴的老吏目,平日里最是刻板守旧,以往对沈闲华虽不算刁难,但也绝无好脸色。今日见她进来,竟主动站了起来,脸上挤出几分近乎谄媚的笑容:“沈吏目来了?可是要记长春宫的脉案?快请坐,老夫这就给您取空白册子。”
沈闲华心中了然,面上依旧谦和:“有劳吴大人。”她接过册子,在一旁的书案前坐下,开始工整地誊写今日的诊脉记录和方药组成。这是她每日的功课,也是她熟悉太医院文书格式、暗中观察过往脉案的机会。
吴老吏目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沈吏目如今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了,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老夫在这太医院待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见您这般…呃…巾帼不让须眉的。”
沈闲华笔下未停,头也不抬,淡淡道:“吴大人过誉了。臣不过是尽本分,侥幸得娘娘信重罢了。太医院中诸位前辈医术精深,皆是臣学习的榜样。”
吴老吏目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却还不死心,又似无意般问道:“是极是极。说起来,沈吏目医术如此精湛,想必是家学渊源吧?不知尊师是…”
沈闲华心中警铃微作,笔下几不可察地一顿。来了,试探开始了。她抬起眼,看向吴老吏目,目光清澈平静:“家父亦是郎中,一生悬壶乡里,已于年前过世。臣之医术,多是自学而来,杂而不精,让大人见笑了。”她再次将父亲的存在模糊化,归为普通的民间郎中。
“哦…原是如此,可惜,可惜了。”吴老吏目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似乎没挖到想要的信息,又讪讪地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踱开。
沈闲华继续低头书写,心中却波澜微起。这吴老吏目看似普通的攀谈,实则暗藏机锋。是在打听她的背景?是谁让他来的?是单纯的好奇,还是…与父亲当年的旧事有关?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告诫自己更要谨慎。在脉案记录上,她更是字斟句酌,力求客观精准,绝不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或攻击的把柄。
誊写完毕,交给吴老吏目归档。她起身离开库房,在经过一排排高耸的档案架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标注着年份和科室的标签。父亲沈聿明当年任判院,大约是…雍正朝中后期?那些年的脉案档案,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一处…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脚步平稳地走了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有资格随意调阅陈年旧档,任何不合规矩的举动都会引来怀疑。
回到“六直”直房,气氛依旧微妙。同僚们各自忙碌,但投向她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掂量。那位孙吏更是罕见地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在她进门时,用鼻子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手中的药典。
沈闲华乐得清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昨日未看完的一本前朝太医关于瘟疫防治的札记,继续研读。她知道,唯有不断提升自己的医术和价值,才能在这暗流汹涌的太医院真正站稳脚跟,才能拥有将来探寻真相的资本。
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看起来如此年轻,如此专注,仿佛只是一个心无旁骛、埋头苦读的普通医官。
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一颗迫切而警惕的心。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触及那些尘封往事的机会。
而她知道,那个机会,或许就藏在皇后日渐临盆的腹部,藏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深宫之中。
她只需耐心,以及,绝对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