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乾隆二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却也格外的“热闹”。

十二月初四，紫禁城内举行了隆重的册立皇后典礼。富察氏正式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銮仪卫陈设卤簿，百官朝服，钟鼓齐鸣，乾隆帝御太和殿，宣制册宝，遣正副使节持节至长春宫，举行册立礼。那一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皇家盛典的庄严与喜庆之中。紧接着，颁诏天下，恩款频出，大赦天下，蠲免钱粮，普天同庆。

热度未消，十二月十一日，又以册立皇后礼成，为表孝道，乾隆帝为皇太后钮祜禄氏加上“崇庆慈宣”徽号，再次颁诏恩款。皇家的恩泽如同不要钱似的洒向天下，彰显着新帝登基、中宫确立后的四海升平与浩荡皇恩。

然而，在这无比煊赫的荣光之下，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与暗流的汹涌。中宫有孕，嫡脉再续，本就是万众瞩目、亦是万众瞩目的靶子。接连的盛典和恩赏，更是将皇后富察容音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央，仿佛在熊熊燃烧的炉火中又投入了数桶滚油。

暗中的手脚，果然如同预料般，越发频繁和诡谲。长春宫的小厨房莫名走了水，虽及时扑灭，却惊了皇后好一阵；皇后平日最爱喝的一道燕窝羹，负责炖煮的小宫女突然染急病暴毙；甚至连皇后赏雪时常倚靠的汉白玉栏杆，都被发现有了细微的松动…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意外，却都透着阴冷的刻意。宫禁森严，查来查去，最后往往只能推到“奴才不当心”头上，打死几个无关紧要的宫人了事。

富察皇后身心俱疲，即便有皇帝更多的怜惜和富察家加倍的谨慎，那股无形的压力依旧如影随形。她变得越发沉默，眉宇间常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忧思，唯有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腹部时，眼中才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温柔与期盼。

新年刚过，元宵佳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因连日来的庆典、接受命妇朝拜、操持宫务（虽大多交由贵妃处理，但许多大事仍需她点头），皇后终究是累着了。这日傍晚，她在宫苑中散步时不慎踩到一块结冰的青石板，脚下一滑，猛地崴了一下，虽被左右宫女及时扶住未曾摔倒，但脚踝处瞬间传来钻心的疼痛，更让她恐惧的是，小腹也随之传来一阵明显的、下坠般的抽痛！

“啊！”皇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死死捂住腹部。

“娘娘！”

“快传太医！快！”

长春宫顿时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将皇后扶回寝殿，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

太医院当值的刘御医和王御医火速被宣来，诊脉之后，皆是面色凝重。

“娘娘万福，龙胎暂无大碍，只是…”刘御医斟酌着词句，“只是方才惊动胎气，脉象显示略有滑象，需立刻静卧安养，万万不可再动弹心神。臣等这就开一副固冲安胎的方子…”

话音未落，皇后却猛地摇头，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不…不行…之前的方子吃了那么多，效用如何本宫心里清楚！去…去传沈闲华！立刻让她来！快！”

此时此刻，在极大的恐慌之下，她下意识地寻求那份唯一曾带给她巨大希望和安心的力量——那个能用奇特针法稳住胎气、能用前所未闻的周期疗法助她怀上麟儿的沈闲华！

皇帝闻讯也匆匆赶来，见皇后如此，心下焦急，自然无不应允，立刻下令：“快去！宣太医院吏目沈闲华即刻入长春宫诊脉！”

命令一层层急速传下。当消息传到“六直”时，沈闲华正在核对一批药材账目。听到太监尖利的传召声和“皇后娘娘动了胎气”的字眼，她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立刻放下一切，拎起药箱，几乎是跑着跟传旨太监往外走。一路上，心思电转：崴脚？动了胎气？恐怕没那么简单！皇后期盼这个孩子如同眼珠，行事向来谨慎，怎会轻易崴脚？这其中，必有蹊跷！

踏入长春宫，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熏香，也压不住那无形的紧张。乾隆帝面色沉凝地坐在外间，几位御医躬身侍立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见到沈闲华进来，皇帝只抬了抬眼皮，沉声道：“快去给皇后看看！”

“嗻！”沈闲华不敢耽搁，行礼后立刻被尔晴引入内室。

皇后躺在锦榻上，面色惨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一手紧紧捂着腹部，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见到沈闲华，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虚弱地伸出手：“沈…沈姑娘…”

“娘娘放宽心，臣在。”沈闲华快步上前，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冷静，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先净了手，示意尔晴轻轻掀开锦被一角，查看皇后肿胀的脚踝——确实扭伤不轻，青紫了一片。

但她心知肚明，扭伤是表象，关键在于胎气。她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在皇后腕间。脉象滑而急，如盘走珠，却显浮躁不稳之势，尺脉尤显无力，确是有胎动不安、甚至滑胎之险！且…脉象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应属于孕妇的浮紧之象，像是…外感风寒？

“娘娘今日除了扭伤，可还受了风寒？或是受了什么惊吓？”沈闲华一边仔细体会脉象，一边快速询问。

尔晴在一旁连忙道：“娘娘今日一直待在殿内，并未外出受风。只是…只是午后歇息时，窗棂不知怎么松动了，冷风猛地灌进来，吹了娘娘好一会儿才被发现关上。娘娘当时就惊醒了，说了句心慌，没多久便说闷，要去园子里走走，这才…”

窗棂松动？冷风直灌？沈闲华眼神一凛！这绝不是什么意外！皇后凤体贵重，长春宫的一应设施每日都有专人检查维护，怎会突然窗棂松动？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先以冷风惊扰，引起皇后心慌气闷，再引她外出，那结冰的青石板…恐怕也是早有准备！好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但此刻不是追查的时候，保住龙胎才是第一要务！

“娘娘并非简单扭伤惊胎，乃是邪风入体，寒客胞宫，与内里略有郁结之气相搏，引动胎元不安！”沈闲华迅速做出判断，这与太医们只强调“惊动胎气”的说法截然不同，“需立刻散寒解表，固冲安胎，双管齐下！否则寒邪内陷，与瘀血互结，后果不堪设想！”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外间的乾隆帝和御医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御医忍不住皱眉，觉得她夸大其词，但皇帝没发话，他也不敢反驳。

“该如何治，你快说！需要什么药，朕立刻让人去取！”皇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明显的焦灼。

“启禀皇上，娘娘此刻不宜立刻服用猛药。请容臣先为娘娘行针，散寒通络，稳住冲任，再议汤药！”沈闲华请示道。

“准！”

得到允许，沈闲华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她让宫女解开皇后腹部的衣物，认准关元、气海、三阴交等穴，运指如飞，快速将一根根细长的金针刺入。她手法极快，落针却极稳，指尖微捻，将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气劲渡入穴位，旨在最快速度温煦胞宫，驱散寒邪，稳住躁动的胎气。

随即，她又取艾绒，在手心搓热，覆于皇后肚脐神阙穴上，以掌根温和地顺时针轻揉，助艾草温热之力渗透。

不过一刻钟，皇后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捂着小腹的手也松开了些，急促的喘息变得平缓，她喃喃道：“…好像…肚子没那么揪着疼了…暖和了些…”

殿内众人见状，无不暗暗称奇，连外间竖着耳朵听的乾隆帝，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行针留针期间，沈闲华迅速口述了一个方子，以桂枝汤合寿胎丸化裁，重在解肌散寒，调和营卫，同时固肾安胎。她特意强调了几味药材的产地和炮制要求，务求药性最佳。

方子立刻被拿去太医院抓药煎煮。

待起针后，皇后的气色明显好转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令人恐惧的坠痛感已然消失。她紧紧握着沈闲华的手，眼中含泪：“沈姑娘…又多亏了你…”

“娘娘洪福齐天，定能遇难成祥。”沈闲华温声安慰，“只是此次之后，娘娘务必卧床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亦要严防风寒，饮食起居需格外小心。”她的话意有所指，皇后和一旁的尔晴自然听得明白。

乾隆帝走进内室，看到皇后情况稳定下来，龙心稍慰，看向沈闲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沈闲华，你今日又立一功。朕记下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沈闲华连忙跪下，“唯有娘娘和龙胎安然，才是社稷之福。”

皇帝点点头，又嘱咐了皇后几句，这才起驾离去。

沈闲华却并未立刻离开，她仔细交代了尔晴后续护理的注意事项，如何观察皇后情况，如何喂药，甚至包括房间通风时要注意的细节，事无巨细，极其周到。

直到皇后服下汤药，沉沉睡去，脉象也趋于平稳，沈闲华才真正松了口气。她退出寝殿，尔晴亲自送她出来。

走到殿外廊下，四下无人，尔晴忽然对着沈闲华，深深一福。

沈闲华吓了一跳，连忙避开：“尔晴姑娘这是做什么！”

尔晴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后怕和真挚的感激：“沈太医…沈姑娘，今日若非你在…娘娘和龙胎…奴婢不敢想后果。这份恩情，长春宫上下铭记于心！”她压低声音，“娘娘醒来，定有重谢。只是眼下…这宫里魑魅魍魉太多，姑娘日后…也务必万事小心。”

沈闲华心中了然，扶起尔晴：“姑娘言重了。保护娘娘凤体，是臣职责所在。至于其他…臣自会谨慎。”

她知道，经此一役，她在皇后心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在皇帝那里也挂了号。但与此同时，她也彻底站在了那些暗中下手之人的对立面，成为了他们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她抬头望了望紫禁城冬夜沉沉的天空，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握紧了药箱的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