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冬阳正好,光线透过太医院直房高窗上的细棱格,在积满灰尘的陈旧脉案簿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闲华刚将一批新送来的地方进贡药材名录誊录校对完毕,揉了揉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发酸的手腕,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便见钱典簿面色有些古怪地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在略显嘈杂的直房内扫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直房内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和翻书声瞬间静了下去,所有吏目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悄悄抬眼觑着。钱典簿是掌院厅的老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他那张一贯平板的脸上,却分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探究?
“沈吏目,”钱典簿的声音比平日更显干涩平板,仿佛每个字都斟酌过,“即刻收拾一下,钟粹宫方才遣人来传话,纯妃娘娘凤体有些微恙,指名让你过去请个脉。”
“纯妃娘娘?”沈闲华微微一怔,立刻在脑中飞速搜寻关于这位后妃的信息。苏静好,纯妃,似乎是与富察皇后同期入潜邸的旧人,出身汉军旗,素以温婉和顺、精通诗书、性情淡泊著称,平日里与皇后关系颇为亲厚,算是长春宫的常客,却并不十分得皇帝宠爱。自己之前几次出入长春宫,似乎曾在宫门外远远瞥见过一个身着浅色宫装、身影窈窕安静的背影,当时引路的宫女曾低声提醒过一句,那便是纯妃娘娘。
皇后的人?沈闲华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是皇后示意她来的?是为了进一步考察拉拢,以示恩宠?还是…纯妃自己的主意?毕竟,富察傅恒的频繁走动,已经足够代表富察家和皇后的态度,为何又多此一举,让一位并不得宠、只是与皇后交好的妃子亲自出面指名?
一丝警觉如同冰冷的细针,悄然刺入沈闲华的心头。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深宫之中,任何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都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深意甚至陷阱。她迅速压下翻涌的疑虑,面上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起身,恭谨应道:“是,下官遵命。容下官准备一下药箱针具。”
在周遭同僚们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有惊讶,有好奇,有不易察觉的嫉妒,也有孙吏那种惯常的看好戏的讥诮——沈闲华迅速而有序地检查了随身药箱中的银针、脉枕、以及几种常用的急救丸散,确保万无一失。她知道,这次“诊脉”,绝不仅仅是看病那么简单。
跟着钟粹宫前来引路的小太监,沈闲华一路垂首疾行,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脚前三尺之地,心中却如同沸水般翻腾不休,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纯妃…苏静好…她努力回忆着前世模糊的历史记忆和此生听闻的零碎宫闱传闻。这位妃子似乎一直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好人”,安分守己,与世无争,凭借与皇后的情谊和自身的低调,在后宫也算有一席之地,却从未掀起过什么风浪。她突然打破常规,指名要一个刚入太医院、品阶最低、毫无根基的女吏目诊脉,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甚至…诡异。
钟粹宫位于东六宫,虽不如长春宫那般恢弘显赫,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幽,廊下挂着精巧的鸟笼,里面是色泽艳丽的鹦鹉,院内遍植翠竹与各色兰花,时值秋季,仍有幽兰的冷香隐隐浮动,混合着淡淡的书卷气息,与其主人“温婉才女”的名声颇为相符。然而,这份过分的安静雅致,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之感。
进入内殿,光线略暗,陈设多以紫檀、花梨木为主,多宝阁上摆放的不是金玉古董,而是各式砚台、笔洗和线装书卷。只见纯妃苏氏正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嵌螺钿贵妃榻上,身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未戴过多首饰,只在松松绾起的发髻间簪了一枚通透无瑕的白玉簪,愈发衬得她气质清冷。她面色确实略显苍白,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忧郁,手中随意捻着一卷书,目光却放空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似乎并未看进去。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温和地投向沈闲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打量,那眼神如同浸了温水的玉石,看似柔和,却难以看清深处。
“臣太医院吏目沈闲华,叩见纯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沈闲华依宫规跪拜,声音平稳清澈,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纯妃的声音柔婉动听,带着一种江南水乡般的软糯腔调,她轻轻放下书卷,坐直了些身子,“早就听闻太医院破格录了位女神医,医术了得,心思奇巧,连皇后姐姐都赞不绝口,说是比那些墨守成规的老太医强上许多。本宫近日也不知怎么了,总觉得身子倦怠得很,食欲不振,夜里也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想着那些太医们来回都是那套‘思虑过度、肝脾不和’的说辞,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大好,便想着请你来瞧瞧,换换思路,或许能有奇效。”
她话说得十分客气周到,甚至带着几分抬举和期许,仿佛真的只是久病缠身、寻求良医的普通患者。但沈闲华却丝毫不敢放松,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番说辞,太过完美,反而显得刻意。她谢恩起身,始终垂着眼帘,恭敬回应:“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皇后娘娘厚爱,实是臣之侥幸。能为娘娘分忧,是臣的本分,臣定当竭尽所能。”
净手之后,上前为纯妃诊脉。指尖搭上那截细腻却微凉的手腕,触感温润,脉象略细而稍弦,跳动略显急促,确有些肝郁不舒、心脾两虚之象,但归根结底并非什么重症,更像是长期思虑过度、心情郁结不畅所致。
“娘娘脉象显示,乃忧思劳神,肝气郁结,未能条达,以致影响了脾胃运化之功,气血生化之源亦稍显不足。”沈闲华收回手,言辞谨慎,选择最中正平和的诊断,“并非棘手重症,只需舒肝解郁,健脾开胃,宁心安神即可。臣可为您开一副逍遥散合归脾汤加减的方子,重用茯神、远志、合欢皮等安神之品,平日饮食务求清淡温热,若能于风和日丽时在御花园略作散步,宽舒心情,则更利于康复。”
纯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幽微得几乎听不见,眉眼间的忧郁之色却因此更浓重了些,仿佛染上了秋日的薄雾:“唉,说来容易。这深宫之中,看似富贵已极,锦绣成堆,实则…方寸之地,步履维艰,人心隔肚皮,今日蜜糖,明日或许便是砒霜。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沈闲华身上,那探究的意味加深了,嘴角噙着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说起来,本宫与皇后姐姐自幼相识,情分非同一般,常听她提起你,说你年纪轻轻,却沉稳懂事,医术又好,更难得的是宠辱不惊,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难怪…连富察家那位眼高于顶、京中多少贵女都攀不上的傅恒少爷,也对你另眼相看,时常屈尊降贵地去探望呢。这份殊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来了!
沈闲华心中猛地一凛!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被骤然投入一颗烧红的烙铁,瞬间蒸汽沸腾!她全身的感官在那一刻提升到极致,精准地捕捉到了纯妃语气中那极其细微、几乎完美掩饰在温和笑靥下的一丝酸涩、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试探!
富察傅恒?纯妃为何突然提起他?还特意用“另眼相看”、“时常探望”、“屈尊降贵”这样的字眼?这绝非简单的闲聊或夸赞!
电光火石间,沈闲华脑中如同有闪电劈开迷雾,几个原本零散的碎片信息瞬间被串联起来:纯妃苏氏…多年不得圣宠…深宫寂寞…与皇后亲厚故能常见到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傅恒…富察傅恒家世显赫,文武双全,正是慕少艾年纪的深宫女子心中完美的倾慕对象…而傅恒近来频繁与自己这个“身份低微”的民间女医接触,落入了她眼中,是否引起了她的误解、不快甚至是…嫉妒?今日这番“诊脉”,恐怕“考察医术”是假,“探查情敌”、借机敲打才是真!
想通此节,沈闲华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都有些发凉。宫闱私情,最为致命!尤其是涉及后妃与外臣,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稍加渲染,她立刻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到时恐怕连皇后为了避嫌,都未必能保得住她!
她心中警铃疯狂作响,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反而立刻垂下眼帘,露出一副惶恐不安、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急于撇清关系的焦急神情,声音都微微提高了些许,显得急切而真诚:“娘娘折煞臣了!此言万万不敢当!富察大人身份何等尊贵,乃皇后娘娘亲弟,国之栋梁,臣不过一介微末医官,岂敢有半分高攀僭越之想?大人前来,皆因皇后娘娘体恤圣恩,知臣初入太医院,人微言轻,根基浅薄,恐受人排挤刁难,故特让傅恒大人时常关照一二,以示皇家恩典浩荡,富察家宽厚垂怜。此乃皇后娘娘仁德,傅恒大人恪守臣弟本分,奉命行事罢了!与臣…臣心中唯有感激天恩,恪尽职守,万万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谈不上什么另眼相看!臣一心只知钻研医术,报答皇恩娘娘恩德,于男女之事上愚钝不堪,绝无他念!还请娘娘明鉴!”
她这番话,语速稍快,逻辑清晰,态度恳切,直接将傅恒的所有举动都归因于皇后的政治安排和富察家族的意志,将自己完全摘了出来,塑造成一个感恩戴德、战战兢兢、只知埋头医术、对风月之事一窍不通甚至有些害怕避之不及的木头形象。同时,也却明确地点出了自己背后是皇后和富察家这两尊大佛,警告对方若想借题发挥,也需掂量掂量后果。
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落针可闻。只有鎏金熏笼里飘出的淡淡百合香,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中,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纯妃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未曾改变,但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仔细地审视着沈闲华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那突如其来的惶恐不似作伪,那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那提到皇后和“奉命行事”时的敬畏与疏离…尤其是那句“于男女之事上愚钝不堪”…似乎…真的只是如此?
她心中的猜忌和那股莫名的酸意稍稍缓解了几分,但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怅然又悄然弥漫开来。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皇后姐姐确实可能这样做,傅恒…他也只是听从姐姐吩咐,公事公办吧?再看这沈闲华,虽然眉眼清秀,但打扮素净得近乎刻板,举止规矩得毫无生气,言语间除了医术皇恩便是规矩本分,枯燥无趣,就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毫无温度的玉像…傅恒那般人物,怎么会对这样的女子生出别样心思?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纯妃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口气,重新开口时,声音依旧柔婉,只是那笑意似乎淡了些,并未真正抵达眼底:“瞧你,本宫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想着你们年纪相仿,或许能说得上话,倒把你吓成这样。本宫自然知道你是最规矩懂事的,否则皇后姐姐也不会如此看重你。既是皇后姐姐和富察家的意思,那便更好了。你安心当差,好好侍奉皇后姐姐,日后前程自是有的。”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宽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和划清界限的意味。
“是,臣谨遵娘娘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安分守己,绝不辜负皇后娘娘天恩,亦不负娘娘今日训导。”沈闲华再次深深躬身,姿态谦卑至极,背后却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她知道,这一关,她暂时险险度过了。但纯妃心中的那根刺,恐怕并未完全拔出,只是暂时被按了下去。
又敷衍着说了几句关于饮食作息、如何宽慰心情的医嘱,开了张完全对症却绝不出奇、四平八稳的安神健脾方子,沈闲华才得以告退,几乎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殿门。
直到走出钟粹宫很远,远到那朱红宫墙和幽兰香气都被抛在身后,秋日明亮却已无甚热度的阳光重新笼罩全身,沈闲华才允许自己微微放缓脚步,后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寒意却依旧未曾散去。
这后宫,果然步步惊心,暗潮汹涌。不仅要有高超的医术立足,更要有时刻洞察人心、敏锐感知危险、并在电光火石间做出最正确应对的急智和冷静。一言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纯妃的这次突然召见,如同一盆冰水,将她彻底浇醒。她与傅恒的往来,即便自认为清白坦荡,却已落入有心人眼中,并可能被以最恶毒的方式曲解利用。纯妃今日只是试探,若他日被其他更有权势、更怀恶意之人抓住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今后,必须更加谨慎,与傅恒保持更远、更疏离的距离才行。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接触,都必须避免。
而纯妃苏静好…这位看似温婉无害、与世无争的妃子,恐怕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她对傅恒那份隐秘而执着的倾慕,像一颗埋藏深处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它将来会生出怎样扭曲的枝桠,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和风波?
沈闲华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将纷乱的心绪和残余的后怕强行压下。当务之急,仍是等待皇后的召唤,以及在这太医院中继续蛰伏,低调行事,积蓄力量,同时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