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立下“军令状”,沈闲华便将自己全部的精力与智慧,都倾注到了为富察皇后调理助孕这件事上。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不容有失。
长春宫偏殿的一角,被临时辟为沈闲华的小小“医室”。尔晴奉皇后密旨,为她提供了所能及的一切便利——最上等的药材,洁净的器皿,甚至还有一小套显然是宫中御制的、极为精巧的银针。但所有的记录、药方底稿,沈闲华都坚持自己保管,每次离开前必定焚毁,不留片纸。
她的方案,远超这个时代对“妇人科”的认知。她并未急于进补,而是首先为皇后建立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月事档案”。
通过每日清晨由明玉秘密测量的基础体温,仔细询问并记录每日带下分泌物的性状、色泽、拉丝度,再结合脉象的细微变化,沈闲华力图精准地勾勒出皇后的排卵周期。
她将皇后每月周期分为四个阶段,用药精准如调兵遣将:
一、月经过后(卵泡期):以滋阴养血为主,重用熟地、当归、白芍、女贞子等,如同为土地施肥浇水,促进卵泡发育。
二、排卵前期:在滋阴基础上,加入少量丹参、菟丝子、皂角刺等活血温阳之品,微微鼓动气血,促进卵子成熟排出。
三、排卵期(最关键的数日):沈闲华根据体征判断,精准锁定这几日。她不仅用了促排卵的经典方剂如“促排卵汤”化裁,更施以独特的针灸手法,选取关元、中极、子宫、三阴交等穴,行烧山火补法,以期激发肾阳,温通冲任,创造最适宜的受孕环境。并通过尔晴,以极其隐晦的方式,建议皇后在此“气血最为旺盛和顺”的几日,安排陛下临幸。
四、排卵后期:无论成功与否,立即转为温补肾阳、固摄冲任的思路,以寿胎丸合寿胎饮化裁,为可能着床的胚胎提供温暖稳固的“土壤”。
这套环环相扣、根据生理周期动态调整的方案,其理念之先进,用药之精准,时机把握之苛刻,令暗中关注此事的富察老福晋和偶尔能瞥见一鳞半爪的尔晴都深感震惊。
皇后本人更是感受深切。她严格遵从沈闲华的每一个指示,哪怕那些关于分泌物观察的细节让她倍感羞窘,哪怕每日都要服用味道古怪的汤药,哪怕要在特定时辰忍受银针的刺入。她对沈闲华的信任,在与日俱增的期盼和沈闲华沉稳自信的态度中,逐渐变得坚不可摧。
乾隆皇帝虽不知详情,但见皇后气色日渐丰润,心情也开朗许多,加之富察老福晋和皇后本人偶尔的“建议”,来临幸长春宫的次数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且往往正好契合了沈闲华推算的“佳期”。
日子在紧张与期盼中悄然流逝。第一个月,皇后的月信如期而至。皇后眼中难掩失望,沈闲华却面色平静,仔细询问了经血颜色、量和腹痛情况,反而安慰道:“娘娘勿忧,此次经血颜色较前鲜红,血块减少,乃是瘀滞渐化、气血转旺之佳兆。土壤既已改良,播种之事,急不得。”
她调整了下一周期的方药,加大了温肾助阳的力度。
第二个月,月信推迟了五日。长春宫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皇后不敢声张,甚至不敢传太医,只让尔晴急召沈闲华入宫。
沈闲华诊脉,左寸脉滑动如珠,确似喜脉之象,但脉象尚浅,并不十分明显。她不敢妄断,只沉稳道:“娘娘,脉象显示或有佳兆,但时日尚早,未能十足确定。请娘娘静心养怡,切勿忧思动气,再待旬日,便可分明。”
这旬日,无疑是皇后人生中最漫长煎熬的等待。她饮食起居愈发小心,沈闲华更是日日请脉,密切观察。
第十日清晨,沈闲华再次入宫。这一次,她搭上皇后手腕,凝神细诊了足足一刻钟。殿内鸦雀无声,皇后、尔晴、明玉,富察老福晋,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钉在沈闲华的脸上。
终于,沈闲华缓缓收回手,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疲惫与巨大喜悦的光芒。她起身,后退一步,缓缓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地响彻殿阁: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凤脉流利滑数,如盘走珠,确是喜脉!千真万确!”
“轰——”
如同春雷炸响在寂静的雪原。
皇后猛地用手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几乎坐不稳。尔晴和明玉也瞬间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喊道:“恭喜娘娘!天佑娘娘!”
富察老福晋拄着拐杖快步走上前,老泪纵横,一把扶住几乎要晕厥的皇后,连声道:“好!好!好!苍天有眼!祖宗保佑!”
狂喜之后,是极致的冷静和谨慎。老福晋最先反应过来,擦干眼泪,神色无比严肃,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包括沈闲华:“此事乃宫中绝密!在胎象未稳、陛下未正式下旨宣告前,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分!若有半点风声出去,休怪老身无情!”她积威之下,众人皆凛然应喏。
皇后紧紧抓着沈闲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泪止不住地流:“沈姑娘…沈姑娘…本…本宫不知该如何谢你…”
接下来的日子,长春宫对外依旧称皇后凤体需要静养,闭门谢客。对内却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沈闲华更加忙碌,她的方子转为以补肾安胎、健脾益气为主,全力保障龙胎安稳。皇后对她已是言听计从,依赖无比。
又过了半月余,胎象已然稳固。乾隆皇帝闻听喜讯,龙颜大悦,亲自驾临长春宫,抚掌大笑,对皇后更是爱怜有加,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宫中。中宫有孕,嫡脉再续,于国于家皆是莫大喜事,宫中上下一片欢腾,但关于沈闲华在此事中的作用,却被富察家和皇后死死捂住,对外只称是太医院调理之功。
这一日,皇后特意单独召见沈闲华。此时的皇后,面容丰润,眸中含笑,通身上下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沈姑娘,”她示意沈闲华坐到榻前绣墩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昵和感激,“本宫能怀上龙嗣,全赖姑娘回春妙手。你于朕,于富察氏,皆有大恩。本宫曾说过,若有所求,必当应允。今日,你尽可开口,无论是金银珠宝,田宅铺面,或是为母请封诰命,本宫皆可允你。”
殿内香气袅袅,温暖如春。沈闲华的心却砰砰跳得厉害。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了。
她起身,再次跪倒在皇后面前,却不是谢恩,而是以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出了她深思熟虑、唯一渴望的奖赏:
“民女谢娘娘厚恩!娘娘垂询,民女不敢虚言。民女别无所求,唯有一愿:民女自幼痴迷医术,深感女子之疾多有不便与难言之隐。愿凭此微末之技,投身太医院,专研妇人科方,以期能造福更多如娘娘般受疾苦所困的女子。恳请娘娘恩准,允民女参加太医院选拔考核,或赐民女一个入院习学之机!”
她的话,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响在富丽堂皇的长春宫中。
皇后彻底怔住了。她想过沈闲华会求财,求田宅,甚至为家人求个出身,却万万没想到,她求的竟是这样一个——打破陈规,以女子之身,踏入那从来只属于男人的太医禁地!
殿内一片死寂。尔晴和明玉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良久,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凝重:“你想…进入太医院?沈姑娘,你可知那是何等地方?女子从医,已是艰难,欲入太医院,更是前所未有之事,其中艰难,超乎你想象。”
“民女知道。”沈闲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灼热,没有丝毫退缩,“民女深知其难,如攀万仞之峰。然,民女亦深知,医术之道,达者为先,非关男女。皇后娘娘之疾,便是明证。民女不敢妄称圣手,只愿得一机会,以毕生所学,试叩太医院之门。无论成败,此生无憾。且民女入太医院,亦可就近为娘娘凤体安康,略尽绵薄之力。”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表明了志向,又暗含了对皇后的关怀,更隐隐点出了太医院在某些方面的不足。
皇后凝视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身怀绝技、眼神坚定如磐石的女子。想起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想起她那神乎其技的医术和缜密的心思。一个能助中宫怀上嫡子的神医,其价值,岂是金银田宅所能衡量?将她放在宫外,反而可能生出变故。若她能入太医院,既是对她天大的恩赏,也能将其牢牢笼络,为己所用,更能…或许真的改变些什么。
深思熟虑之后,皇后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开创先河的决断和欣赏。
“好。”富察皇后声音不高,却带着母仪天下的威严和力量,“本宫,便允了你这份与众不同的‘心愿’。此事虽难,但本宫既开了口,便会为你设法。你且回去静候佳音。本宫倒要看看,我大清的太医院,是否容得下一位真正的‘女国手’!”
沈闲华重重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心中却如同有滚烫的岩浆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