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那句近乎承诺的“本宫便允了你这份与众不同的‘心愿’…你且回去静候佳音”，如同在沈闲华心中点燃了一簇灼灼的火苗。她强压着几乎要沸腾的情绪，保持着恭谨沉稳的仪态，谢恩后，由宫女尔晴引着，退出长春宫正殿。

殿外秋风渐紧，吹拂着宫道两旁开始泛黄的草木，却吹不散沈闲华心头的滚烫。成了！她几乎要握紧拳头欢呼，却只能将所有的激动死死按捺在平静的面容之下，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云端，又如同行走于刀刃之旁——喜悦与警惕交织。

正低头思忖着后续可能面临的太医院考核与其中艰险，刚绕过一处汉白玉雕栏的拐角，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唔…”沈闲华低呼一声，忙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石青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挺拔如松柏的少年公子。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朗俊逸，眉眼间与皇后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和勋贵子弟特有的矜持。此刻，他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撞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礼貌的歉意。

“对不住，是在下行走匆忙。”他声音清越，带着良好的教养。

引路的尔晴连忙躬身：“富察大人。”又对沈闲华低声道：“沈姑娘，这位是皇后娘娘的弟弟，富察傅恒大人。”

沈闲华自是知道，毕竟也是有过颌首之见，她心中一动，立刻垂下眼帘，敛衽行礼：“民女沈闲华，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姿态谦卑柔顺，无可指摘。

“无妨。”富察傅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他自然听姐姐和家中老祖宗，不止一次的提起过这位有些“神通”的民间女医，据说姐姐近日凤体好转、心情愉悦，皆赖此女之功。他之前都是远远看过几次，现近看之下发现她是如此年轻清秀的一个姑娘，看上去甚至比自家妹妹还要稚嫩几分，偏偏那双抬起的眼眸，清澈沉静，没有丝毫寻常女子见到外男的羞怯或慌乱，反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从容。

“你便是那位沈姑娘？”傅恒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好奇，“常听家姐提起，说姑娘医术精妙，今日得见，果然…非同一般。”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奇特的观感。

“娘娘和大人谬赞了，民女愧不敢当。不过是尽心侍奉，略尽绵力罢了。”沈闲华应对得体，心中却飞速转着念头。富察傅恒，皇后亲弟，皇上未来的肱股重臣，眼下虽无实权，却圣眷正浓，特许随时入宫探姐，不久必受重用。他身后代表的富察氏一族，更是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原本她只想客气两句便告辞，以免节外生枝。但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此人，或许是一把极好的钥匙！一把能打开更多宫闱秘辛、甚至探听父亲往事的钥匙！他身份特殊，能自由出入宫禁，人脉广阔，若能与他交好，无疑能为她在这深宫之中的前行之路，增添一份不小的助力。

心思既定，沈闲华再抬起头时，脸上便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腼腆与对眼前这位年轻贵公子的敬仰，尽管她内心毫无波澜：“常听闻富察家世代忠良，文武双全，傅恒大人更是年少有为，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出自一位刚刚被皇后盛赞的“神医”之口。

傅恒果然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少年人意气，总难免受用，尤其是被一个特别的人称赞。他摆摆手，语气更显随意：“沈姑娘过誉了。不过是仗着祖荫罢了。比不得姑娘，凭一身真本事行走天下，悬壶济世，更令人钦佩。”他这话倒有几分真心。他自幼习武修文，最敬重有真才实学之人，而非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

“大人说笑了。”沈闲华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民女不过是尽医者本分。倒是大人，将来定是要如父祖般，为国驰骋，建功立业的。那才是真正的男儿抱负。”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方，并投其所好。傅恒闻言，眼中果然闪过一抹亮色，那是属于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和豪情。他看向沈闲华的目光，不禁又添了几分欣赏。这女子，不仅医术好，竟还颇有见识，懂得他的志向。

尔晴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诧异中又不免有些酸涩。这沈姑娘平日看起来沉静少言，没想到在傅恒大人面前，倒是颇为…健谈？且句句都说在点子上，而且看样子傅恒大人也很欣赏她……

沈闲华见初步目的达到，见好就收，再次行礼：“不敢耽误大人探望娘娘，民女先行告退。”

“沈姑娘慢走。”傅恒颔首，目送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竟生出几分意犹未尽之感。这女子，与他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或娇羞、或高傲的贵女们，截然不同。

自那日不期而遇后，沈闲华便留了心。她依旧每日入宫为皇后请平安脉，调整安胎方药，但总会“恰好”地选择在某些傅恒可能前来请安的时辰离开长春宫。

几次“偶遇”下来，傅恒对这个特别的女子愈发好奇。他发现，她并非刻意接近他，每次相遇都只是礼貌性地问候，交谈也仅限于医术、养生或是京城风物，从不涉及私人或宫廷隐秘，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但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兵书战策的好奇，如”听闻大人习武，不知这排兵布阵与用药配伍，可有异曲同工之妙？”，对朝堂时局一针见血的简单点评，都让傅恒觉得她像一本耐人寻味的书，翻过一页，总有新的发现。

这一日，沈闲华为皇后诊脉完毕，正详细地向尔晴交代饮食注意事项，傅恒又来了。皇后见弟弟来了，心情甚好，留他说话。

沈闲华见状，便欲告辞。皇后却笑道：“沈姑娘且慢走。傅恒近日习武似有些用力过猛，时常肩背酸痛，太医院的膏药贴了也不见大好。你既精通针灸推拿，不如也替他瞧瞧？”

沈闲华心中一动，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她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这…娘娘，民女所学多为妇人科，于跌打损伤恐非所长，且傅恒大人金尊玉贵…”

“无妨无妨，”傅恒倒是爽快，他早就对沈闲华的医术好奇不已，也想试试是否真如姐姐所说那般神奇，“习武之人，没那么娇贵。便有劳沈姑娘了。”

于是，在皇后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沈闲华净了手，走到傅恒身后。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布衣衫，她的指尖精准地按在他紧绷的肩颈肌肉上。

“大人此处可是酸胀难忍？”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纯粹是医者的口吻。

傅恒却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指尖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他紧绷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是，便是这里。”

沈闲华不再多言，运指如飞，或揉或按，或点或拨，认穴之准，力道之巧，令傅恒暗自心惊。那酸痛之感竟在她的手下迅速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泰的松快。

“大人并非简单肌肉劳损，乃气机不畅，淤堵于此。光贴膏药治标不治本。”沈闲华一边操作，一边淡然解释，“需得疏通手三阳经之气，尤其是大肠经与三焦经。”她说着，指尖在他肩髃、肩髎、天宗等穴处重点刺激。

她的指尖随着动作偶尔掠过他的耳际，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药香，与她身上那种冷静自持的气质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萦绕在傅恒鼻尖。他竟有些微微的走神，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薄红。

皇后将弟弟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片刻后，沈闲华收手：“大人活动一下试试。”

傅恒依言活动了一下肩臂，果然轻松自如了许多，那困扰他多日的滞涩感竟消失了大半！他又惊又喜，转身抱拳，由衷赞道：“沈姑娘果然妙手！在下佩服！”

“大人过奖，分内之事。”沈闲华微微欠身，目光清澈，并无半分得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日后大人若再感不适，可随时…”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失言”的懊恼，低下头去，“民女失言了。”

傅恒却接口道：“日后若再不适，怕是还要劳烦姑娘。”语气颇为自然。

皇后笑道：“好了，傅恒，你既好了，便替本宫送送沈姑娘吧。沈姑娘也辛苦了。”

沈闲华心中明了，谢恩过后，与傅恒一前一后走出了长春宫。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最终还是傅恒先开口，打破了沉寂：“方才…多谢姑娘了。”

“大人客气。”沈闲华侧头看他，秋阳透过树叶缝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大人为国操劳，保重身体才是根本。”她再次将话题拔高到“为国”的层面，满足对方的抱负感。

傅恒闻言，果然神情一肃，点头道：“姑娘说的是。只是如今闲散在家，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有时难免焦躁，练武便不知轻重了。”他这话里，带出了一丝怀才不遇的郁郁。

沈闲华心中了然，知道历史上傅恒很快便会得到重用。她放缓了脚步，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大人何必急于一时？宝剑锋从磨砺出。陛下圣明，慧眼识珠，大人之才，早晚必有大用。此刻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未必不是福分。便是习武，亦讲究张弛有度，欲速则不达。”

她的话，句句说到了傅恒心坎里，让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些许浮躁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他不由得再次深深看向这个比自己似乎还小几岁的女子，她的目光沉静而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

“姑娘…似乎总能一语中的。”傅恒感叹道，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亲近和信服。

沈闲华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丽：“民女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况且，大人忘了？医者之道，首重调和阴阳，平衡气血。这世间万事万物，过犹不及，或许道理皆是相通的。”

她总是能将这些看似深奥的道理，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表达出来，并与他关心的事物相联系。傅恒只觉得与她交谈，竟比与那些清客幕僚论道更为舒畅豁达。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宫门附近。沈闲华停步，敛衽告辞：“大人请留步。民女告退。”

傅恒竟生出几分不舍，脱口道：“日后姑娘若在宫中遇到什么难处，或是需要…需要寻些药材书籍，可让人到富察府递个话。”

这便是承诺庇护和提供帮助了。沈闲华心中暗喜，面上却只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大人厚意。民女记下了。”她再次行礼，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徘徊。

傅恒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这个如同谜一样的女子，医术超群，见识不凡，冷静理智，却又在偶尔间流露出一种动人的柔和与理解力。她像一颗投入他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自然而然的相遇与交谈，从始至终，都在沈闲华的精密算计之中。她成功地，将富察傅恒这位未来的朝廷重臣、皇帝妻弟，变成了她棋盘上一枚潜在的极为有用的棋子。感情？或许有几分好奇与欣赏，但比起查明父亲失踪真相、在这吃人的宫廷活下去的目标，那些微妙的悸动，随时都可以被冷静地权衡和利用。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儿女情长，投向了太医院那森严的门庭，和其背后更深、更远的迷雾。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