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富察老福晋的府邸回来,沈闲华的心便如同被投入一颗火星的干柴,虽表面平静,内里却时刻灼烧着期盼与焦灼。然而,她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一丝一毫的急躁都可能毁掉这来之不易的机遇。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每日依旧准时出现在西市巷口的义诊摊前,神情专注地为每一位前来求诊的妇人看诊、开方、施针,仿佛那日与顶级勋贵的会面从未发生过。
她看诊时依旧耐心细致,对贫苦妇人分文不取,对悄悄塞来重金的豪门仆妇也只取药材本钱和微薄诊金。她开的方子依旧精准巧妙,往往能于寻常药材中见奇效。她的名声,便在这看似日复一日的平淡中,继续悄然积累,沉淀得越发扎实。
但暗地里,她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她留意着每一个接近摊位的陌生面孔,揣摩着每一句看似寻常的问诊话语背后是否别有深意。她在等待,等待那个来自富察府的信号。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街边的梧桐开始飘落黄叶。就在沈闲华几乎要以为那次会面只是镜花水月之时,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开始在她周围悄然发生。
先是摊子旁边卖炊饼的老汉,闲聊时似无意间提了一句:“沈姑娘,这几日总见有个面生的老汉在对面茶馆坐着,也不喝茶,就瞧着你这摊子,怪得很。”
接着,一位常来调理月经不调的绣坊女工,拿药时小声说:“姑娘,前儿有个嬷嬷拉着我问了你好些话,问你平日都看什么病,脾气好不好,收费贵不贵…看着不像一般人家的。”
甚至有一次,一个衣着体面、自称是某商户家仆的人前来,说家中主母不适,请她出诊,问得极为详细,却在她答应后,又借口时辰不便,匆匆离去,行为颇为蹊跷。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沈闲华敏锐地串联起来。她心中了然,这是富察老福晋在不动声色地考察她。考察她的医术是否稳定,品性是否可靠,行事是否低调,是否真的如赫舍里福晋所言那般值得托付。
她不动声色,依旧我行我素,甚至更加谨慎。对每一位病患都一视同仁,开的每一味药都反复斟酌,谢绝一切不必要的交际和打探。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心无旁骛、只知钻研医术、安分守己的民间女医形象。
终于,在一场秋雨过后,空气清冽的早晨,那辆熟悉的、毫不起眼的黑漆平头车再次停在了巷口。这次下来的,不是赫舍里福晋,而是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上下透着宫中规矩气派的陌生嬷嬷。
她径直走到摊前,目光如实质般在沈闲华身上扫过,声音平板无波:“可是沈闲华姑娘?”
“正是民女。”沈闲华起身,心头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老福晋有请,姑娘收拾一下,随我走吧。”嬷嬷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
沈闲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迅速而有序地收拾好药箱,对旁边的小童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嬷嬷上了马车。
马车并未驶向富察府,而是直接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车厢内气氛凝滞,那位嬷嬷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沈闲华也屏息静气,默默观察着窗外越来越恢弘肃穆的景色,红墙黄瓦,气象万千,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皇家威压扑面而来。
马车从一处偏僻的宫门进入,经过数道严密盘查,最终在一处相对安静的宫苑前停下。沈闲华被引着下了车,低头垂目,紧随嬷嬷身后,穿过重重殿宇回廊。沿途所见,宫女太监皆步履轻盈,悄无声息,规矩大得吓人。
最终,她们在一处挂着“长春宫”匾额的宫殿前停下。嬷嬷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低声道:“娘娘正在礼佛,老福晋在里面,姑娘随我进来,切记,眼观鼻,鼻观心,不得直视,不得多言。”
“是。”沈闲华低声应道,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
殿内光线略暗,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清冷的香气。沈闲华依着规矩跪下磕头:“民女沈闲华,叩见老福晋。”
“起来吧。”富察老福晋的声音响起,比上次在府中更多了几分威严。她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中依旧捻着佛珠。
沈闲华起身,垂首侍立,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老福晋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沉得住气,稳得住心,医术也未曾搁下。娘娘近日凤体有些倦怠,食欲不振,太医院开了方子,总不见好。老身便向娘娘举荐了你,只说是个于食疗和妇人调养上有些心得的民间女子,娘娘仁厚,允你一试。”
沈闲华心中明镜似的,这所谓的“食欲不振”不过是引她入宫的由头,真正的目的,彼此心照不宣。
“是,民女定当尽心竭力。”她恭声应道。
“嗯。”老福晋点点头,对旁边的嬷嬷示意,“带她去偏殿等候,待娘娘礼佛完毕,再行召见。”
沈闲华被引到一间陈设清雅的偏殿等候。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默默复盘着准备好的说辞和可能的诊断思路,将紧张压在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方才引路的嬷嬷快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来了,快准备接驾!”
沈闲华立刻整衣肃容,走到殿中,再次跪下。
脚步声渐近,一股更为雍容华贵的香气弥漫开来。一双绣着金凤的软底宫鞋停在了她的面前。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仪的女声响起,这并非老福晋的声音。
沈闲华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恭敬地垂着,不敢直视凤颜。只能看到明黄色的裙裾和一双保养得极好、戴着翡翠护甲的手。
这就是富察皇后,乾隆皇帝的元后。
“模样倒还周正,瞧着也沉稳。”皇后打量了她片刻,温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老福晋说,你于调理之道上有些法子?近日本宫总觉得口中乏味,身子倦懒,你可有法子?”
“回娘娘话,”沈闲华声音清晰而稳定,“民女可否先为娘娘请脉?方能准确辩证,不敢妄拟方药。”
“嗯,倒是个谨慎的。”皇后似乎微微颔首,在一旁的榻上坐下,伸出了手腕。
一位宫女立刻上前,在皇后腕上覆上一方极薄的丝帕。
沈闲华净手后,上前三步,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搭在那丝帕之上。触手之处,肌肤温润,但沈闲华立刻将所有杂念摒弃,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妙的脉搏跳动之中。
皇后的脉象,果然如她所料,并非简单的脾胃虚弱。脉细略弦,左关部尤显郁涩不畅,右尺部沉取略显无力。这是长期思虑过度、肝气不舒,影响了脾胃运化,且子嗣压力之下,肾气亦有耗损之象。绝非简单开些健脾开胃的方子能解决的。
她诊脉的时间比寻常郎中稍长,显得极为认真。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良久,她收回手,后退一步,垂首道:“启禀娘娘,娘娘凤体并非简单脾胃失和。乃因忧思劳神,肝木乘土,以致纳呆倦怠。且…脉象显示,冲任之间略有郁滞,月信恐亦不甚调畅。若欲从根本上调理,需得舒肝解郁为先,佐以健脾和胃,通畅冲任。若一味温补,恐反添壅滞。”
她的话,委婉却精准地点出了皇后症结所在——情绪压力导致的内分泌失调,而非单纯的虚症。
皇后沉默了片刻。沈闲华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旁边的老福晋也捏了一把汗。
“哦?冲任郁滞?”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太医院院判请脉时,倒未曾如此说过。”
沈闲华不慌不忙,从容应答:“诸位院判大人医术精深,所言自是正理。然男女体质有别,诊察侧重亦有不同。且娘娘凤体关乎国本,诸位大人或更重温养,用药难免持重。民女来自民间,于妇人诸疾见识略多,所思所想或更为直接,妄言之处,请娘娘恕罪。”
她既肯定了太医的水平,又巧妙解释了自己诊断不同的原因,姿态放得极低,却又不失自信。
皇后似乎被这番话说得若有所思,片刻后,才缓缓道:“那你且说说,如何舒肝解郁,通畅冲任?”
沈闲华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方案,结合刚才的诊脉结果,清晰而又有条理地娓娓道来。她从情志调养说到饮食宜忌,从建议适量散步舒散心情,到提出一套以逍遥散为基础化裁,加入合欢皮、绿萼梅等疏肝安神之品,并辅以少量活血通络如鸡血藤、益母草的方剂思路。甚至言语间提到了观察月信周期、把握“氤氲之时”的重要性。
她的论述,既有中医经典理论支撑,又融入了许多贴近生活、易于操作的建议,更带着一种对女性心理的深切理解和共情,与太医们动辄引经据典、开口闭口阴阳五行的风格截然不同。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清亮平和的声音在回荡。
许久,皇后才轻轻吁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或许是认同?“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比那些整日里只会让本宫喝苦汤子的太医们,说得更透亮些。”
她顿了顿,对老福晋道:“既然老福晋举荐,便试试这丫头的法子。方子…就先按她说的,让太医院看过,若无大碍,便试几剂看看吧。”
“是,娘娘。”老福晋连忙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看向沈闲华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沈闲华心中狂喜,却丝毫不敢表露,只是深深叩首:“民女谢娘娘信重!”
她知道,她终于,成功地迈出了通往宫廷最深处的第一步。尽管只是以“调理食欲”为名,但她已经获得了为皇后诊脉开方的机会!接下来,便是用实实在在的疗效,一步步赢得信任,最终触及那个核心的目标——助孕。
走出长春宫时,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沈闲华却觉得恍如隔世。宫墙巍峨,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深深的殿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