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棺入土,新坟孤寂地立在京城郊区后不远处的山坡上。按照礼数,沈家母女需守孝,但家中所剩银钱不多,沈父临行前便取走家中存下的钱款,且沈母病体支离,沈闲华更心系暗中探查父亲下落,那些虚礼便只能从简。在外人看来,沈家经历了这般惨事,能撑下来已是不易。
日子仿佛被一层灰蒙蒙的纱笼罩着,缓慢而压抑地流淌。沈闲华每日侍奉汤药,为母亲施针调理心脉,绝口不再提那日的疑点,仿佛她们都已全然接受了沈聿明坠崖身亡的“事实”。沈母也极力配合,按时喝药,努力进食,甚至在天气晴好时,还会强打精神坐在院中做些针线,或是看着女儿整理父亲留下的药材。只是她时常会望着某个角落出神,手中的活计停顿许久。她的身体在女儿精心的照料下,竟真的奇迹般一点点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脱离了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危险。
沈家的米缸渐渐空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何况暗中打探消息也需要银钱。沈闲华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这一日,李婶又来看望,唉声叹气地说起春秀虽然胎象稳了,但近日却开始害喜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脱了形,眼看胎儿月份越来越大,这样下去只怕大人孩子都受不住。
沈闲华心中一动。她前世是医学博士,妇产科为主攻,常见病症和处理方法烂熟于心,结合沈聿明医案中关于妇人科的记载,她颇有信心。
“李婶,”她放下手中正在晾晒的药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若信得过我,让我去给春秀姐瞧瞧吧。”
李婶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经历丧父之痛、面容尚且稚嫩却眼神沉静的少女,想起那日她镇定为春秀施针的情景,犹豫片刻,终究对女儿的担忧占了上风:“哎,好,好!华丫头,你快跟婶子去看看!”
沈闲华拎起父亲留下的旧药箱——如今已是她的了——跟着李婶出了门。这是自“丧事”后,她第一次以医者的身份踏入别家院落。
春秀躺在炕上,面色萎黄,眼窝深陷,看到沈闲华进来,勉强想撑起身子,却又是一阵干呕。
沈闲华上前按住她:“春秀姐,别动,躺着就好。”她洗净手,指尖搭上春秀的手腕。脉象滑而细弱,确是妊娠恶阻之象,且气血已有些亏虚。
她又仔细问了饮食、呕吐物性状、小便等情况,心中已有计较。此症多是冲脉之气上逆,胃失和降所致。
“问题不大,”沈闲华温声道,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先给春秀姐扎几针止呕安胃,再开个温和止呕、健脾和胃的方子,吃上两副看看。”
她取穴内关、足三里、中脘,指法稳健,捻转提插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气度。不过片刻,春秀紧蹙的眉头便舒展了些,喉间那股翻涌的感觉竟真的平息了不少。
“呀…真、真不那么想吐了…”春秀虚弱地惊叹道,眼中有了点亮光。
李婶在一旁看得又惊又喜,连连念佛。
沈闲华又开了方子,用的是苏叶、黄连、竹茹、砂仁等常见药材,配伍却精妙,既止呕又兼顾安胎。她仔细叮嘱了煎服之法,并道:“若是方便,日后我每日这个时辰过来为春秀姐行针一次,效果会更好些。”
“方便!方便!太谢谢你了华丫头!”李婶感激涕零,硬塞了几个铜板给她,虽不多,却是沈闲华此生挣得的第一笔诊金。
消息很快在李婶有心的宣扬下,在相熟的妇人间传开了。沈家丫头得了沈大夫真传,尤其擅长妇人家的病,几针下去就能止住孕吐!
起初,来的多是些抱着试试看心态的邻里,或是月事不调,或是带下微恙,都是些不好对外男郎中言说的隐疾。沈闲华来看不拒,望闻问切极其耐心细致。她既有前世扎实的医学理论基础,又能灵活运用中医的辩证施治和针灸之术,开出的方子往往价格低廉却效果显著。尤其对于妇科诸症,她更能体会女子之苦,言语温和,解释通透,让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便放松下来。
渐渐地,来找“沈小大夫”看病的妇人多了起来。有婚后多年未孕,偷偷来求调理的;有产后乳汁不下,胀痛难忍的;还有更年期潮热盗汗、心烦失眠的…沈闲华的小院,竟渐渐成了镇上乃至附近村落许多妇人寻求慰藉和医治的隐秘去处。
沈闲华来者不拒,但她立下规矩:一,诊金随缘,家境困难者分文不取,宽裕者酌情给予,药材皆按本钱算;二,重症及急症,需明确告知,她能力有限,绝不耽误病情。
她的名声悄然传开,不再是“那个可怜没了爹的沈家丫头”,而是“医术好、心肠更好、尤其会看女人病的小沈大夫”。
所有的一切,沈母都默默看在眼里。她帮着女儿料理药材,接待病人,有时还会用自己久病成医的经验提点一二。看着女儿沉稳笃定地为患者诊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前世的沧桑和今生的坚韧融合而成的独特光彩,她心中百感交集。担忧从未散去,但更多的是骄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至少,她们母女俩,能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并且,等待。
这一日,一位衣着体面、却面带愁容的嬷嬷寻来,说是城中赵员外家的仆妇,府上一位得宠的姨娘怀了身子,却胎动不安,见了红,请了几个郎中都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听闻沈姑娘有安胎妙手,特来相请,诊金必定丰厚。
沈闲华与母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大户人家的妾室,胎动不安…这浑水恐怕不好蹚。
但医者父母心,况且…这也是一个机会。
沈闲华沉吟片刻,道:“嬷嬷,贵人病症沉重,我年轻学浅,不敢夸口,需得亲眼诊过才知。请您稍候,我准备一下便随您前去。”
她需要去,不仅为救人,也为或许能接触到更广的圈子,听到更多的消息。关于京城,关于太医院,关于那些可能与她父亲“意外”有关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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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闲华收拾好药箱,又特意多备了几种应对急症的药材和一套更精细的银针。她对母亲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娘,放心,我自有分寸。或许…能听到些风声。”
沈母忧心忡忡地点头,替她理了理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跟随那面容严肃的嬷嬷上了停在巷口的青布小轿,一路颠簸,约莫半个时辰后,轿子从一处角门悄无声息地抬进了一座高门大院。院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显是富贵已极,却也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沉闷气息。
七拐八绕,轿子在一处僻静却装饰精美的院落前停下。嬷嬷引着沈闲华步入内室,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锦帐之内,一个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年轻女子正痛苦地呻吟着,身下褥垫隐有血色洇出。旁边两个小丫鬟手足无措,只会掉眼泪。
“莲姨娘,人请来了。”嬷嬷低声道。
那莲姨娘勉强睁开眼,看到沈闲华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疑虑,但腹中绞痛和不断下坠的恐惧让她顾不得许多,虚弱道:“…姑娘…救我…孩子…”
“姨娘莫慌,容我先看看。”沈闲华声音沉稳,立刻上前,洗净双手,先是仔细观察姨娘面色、唇色、汗液,继而凝神诊脉。
脉象滑而散乱,沉取无力,确是胎动不安、元气欲脱之危象!且看她出血颜色和腹痛性质,并非简单胎漏,竟似有胞宫痉孪、血崩先兆!
“之前郎中开了什么药?”沈闲华急问。
嬷嬷忙递上一张药方。沈闲华扫了一眼,多是黄芩、白术、苎麻根等常规安胎止血之药,按理说应对普通胎动不安足以,为何反而加重?
她心思电转,忽然想起前世所学,某些特殊情况下的先兆流产,需用特殊手法缓解子宫痉挛。她立刻打开药箱,取出最长的那根银针。
“姨娘,得罪了,需立刻行针止痉,否则胎儿难保!”情况危急,沈闲华语速极快却不容置疑。
莲姨娘已被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只虚弱点头。
沈闲华屏息凝神,认准足太阴脾经上的“地机”穴和足厥阴肝经的“太冲”穴,此二穴深刺有缓急止痛、调经固冲之奇效。她指如疾风,运针如飞,捻转提插间将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气劲渡入穴位。
不过片刻,莲姨娘剧烈的呻吟声竟渐渐低缓下来,紧捂腹部的手也松开了些,她喘着气,难以置信地喃喃:“…疼…好像轻了…”
旁边嬷嬷和丫鬟都看得目瞪口呆。
沈闲华不敢怠慢,留针不动,又迅速开出一张新方子:“立刻去抓药!煅龙骨、煅牡蛎各五钱先煎,再加入山茱萸、熟地、阿胶……文火急煎,取浓汁送来!”这方子重在收敛固脱、填补奇经,与先前郎中只知清热安胎的思路截然不同。
嬷嬷见效果立竿见影,哪敢迟疑,亲自拿着方子飞奔出去。
等待煎药的时间,沈闲华一边留意留针情况,一边用温和的手法轻轻按摩莲姨娘小腿和腰腹部的相关穴位,进一步舒缓痉孪。她动作轻柔,言语安抚,极大地缓解了莲姨娘的恐惧。
“姑娘…真是神医…”莲姨娘缓过气来,看着沈闲华,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若不是你…我今日怕是…”
“姨娘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沈闲华温声道,见她情绪稍定,状似无意地轻叹,“只是姨娘这症候来得凶险,似有心神激荡之诱因?万望宽心静养,勿再忧思惊惧。”
这话像是戳中了莲姨娘的心事,她眼圈一红,低声道:“如何能不怕…这深宅大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肚子…”
这时,嬷嬷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莲姨娘噤若寒蝉地止住话,定定神服下汤药。药力作用下,莲姨娘腹痛渐止,出血也明显减少,面色竟回缓少许,沉沉睡去。
“姑娘大恩,赵家没齿难忘!”嬷嬷见状,终于彻底信服,对着沈闲华深深一福,奉上的诊金也格外丰厚。
沈闲华收下诊金,又仔细叮嘱了后续调养的注意事项,在嬷嬷千恩万谢中,她走出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