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莲姨娘的事已了结,然而意外再次来袭,约莫半月后,那位面容严肃的赵府嬷嬷再次寻来。这次,她眉宇间的忧色更重,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急切:“沈姑娘,上次多亏您妙手回春。只是我们姨娘…胎象虽暂稳,但近日又添了心慌气短、夜不能寐的症候,饮食也不思进,眼见着憔悴下去。府里请了两位老先生看过,汤药吃了不少,却总不见根除。姨娘心里信重您,特让老奴再来相请,万望姑娘辛苦一趟,诊金必定加倍奉上。”
沈闲华与母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大户人家妾室有孕,本就是是非中心,症候反复,恐非单纯病理,更涉深宅阴私。这浑水之深,远超寻常病家。
但医者职责所在,况且…这或许是一个能接触到更高阶层、打探到更多消息的宝贵机会。
沈闲华沉吟片刻,道:“嬷嬷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只是贵人症候复杂,需仔细诊察,方能论治。请您稍候,我准备些器具便随您前去。”
她再次仔细检查了药箱,补充了可能用到的药材,尤其是安神定志之品,又特意带上了那套父亲珍藏的、质地极佳的金毫细针,以备不时之需。
再次踏入赵府那僻静却压抑的院落,内室里的药味似乎比上次更浓了几分,还混杂着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息。莲姨娘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中透着萎黄,眼下乌青浓重,确实比上次见时憔悴了许多,一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呼吸略显急促。
见到沈闲华,她眼中立刻迸发出依赖的光彩,挣扎着想坐直些:“沈姑娘,你来了…”
“姨娘快别动。”沈闲华快步上前,先是观察其面色、眼神、呼吸态势,然后凝神诊脉。脉象细数而略弦,左寸尤弱,确是心血不足、心神失养之象,但细察之下,似又有一丝难以捕捉的郁结之气。
“姨娘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或是受了惊吓?”沈闲华一边示意丫鬟打开窗户透气,一边温和问道,“情志不舒,最是耗伤心血,于安胎大为不利。”
莲姨娘闻言,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瞥了一眼旁边的嬷嬷和丫鬟,欲言又止。
沈闲华会意,对嬷嬷道:“劳烦嬷嬷去看看药可煎上了?我再为姨娘详细检查一下腹部胎气。” 嬷嬷迟疑了一下,见姨娘点头,这才退了出去,并示意丫鬟也退至外间。
室内只剩二人,莲姨娘的眼泪这才簌簌落下,压低声音泣道:“姑娘…我…我心里怕啊…自那日之后,总觉有人…有人在我饮食汤药里做手脚…夜里时常惊悸醒来…听见些…不干不净的动静…”她抓住沈闲华的手,指尖冰凉,“这府里…不知多少人盼着我这胎生不下来…我连口安神汤都不敢放心喝…”
沈闲华心中了然,这已是深宅阴私导致的情志病,远非单纯药石能完全奏效。她反手握住莲姨娘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沉静而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姨娘,我虽无法替您分辨府中人心,但您的身子,我可尽力替您稳住。气血充盈,心神得养,邪祟难侵。您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做,至少保证您自身和胎儿无虞。”
她的话像定心丸,让莲姨娘慌乱的情绪稍稍平复。沈闲华再次为她行针,这次重在养心安神,取穴内关、神门、心俞、三阴交,手法愈发轻柔舒缓,如春雨润物细无声。同时,她开出的方子也极尽斟酌,以甘麦大枣汤合酸枣仁汤为基础,加入莲子心、合欢皮等解郁安神之品,并特意选用药性平和、不易被动手脚的常见药材,且将煎药之法、注意事项细细说与莲姨娘的心腹丫鬟听。
此次行针用药后,莲姨娘感觉胸中憋闷之感大减,当晚竟睡了近两个时辰的安稳觉。此后数日,沈闲华每日过府复诊,有时行针,有时只是陪着说说话,宽慰开解,教她一些简单的导引吐纳之法静心,甚至提醒她一些饮食上的忌讳和查验之法。
几次三番下来,莲姨娘视沈闲华已如姐妹知己,感激信赖无以复加。沈闲华不仅缓解了她的身体痛苦,更给了她一份艰难处境中的精神支撑。
这一日,沈闲华复诊完毕,莲姨娘气色已大为好转,正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体己话,感怀自身命运多舛,羡慕沈闲华虽清贫却自在。
沈闲华见时机成熟,神色黯然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姨娘说哪里话。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便如我家,家父本是老实本分的大夫,一辈子悬壶济世,与人为善,谁知前些日上山采药,竟…竟不幸失足坠崖身亡…留下我母女二人,无依无靠…”她语带哽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孤女寡母的悲苦与无助。
莲姨娘正感念她的恩情,闻言顿时生出无限同情,握紧她的手安慰道:“好妹妹,快别伤心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呢…你父亲…是在京郊出的事?”
“嗯,”沈闲华垂着眼,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水,“就在京西的鹰嘴崖那边…家父一生谨慎,爬山采药本是常事,身子骨也极硬朗,怎会如此不小心…”她刻意引导着,声音里充满“困惑”与“悲伤”。
莲姨娘也跟着叹气:“唉,可不是么…真是祸事无常…咦?”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微微蹙眉,“妹妹,你说你姓沈?你父亲是大夫?可是…可是那位几年前从太医院辞官归隐的沈判院府上的?”
沈闲华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判院!父亲竟在太医院任过判院之职?!这是父母从未向她透露过的隐秘!她强压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无数疑问,面上只作茫然悲伤状,抬起泪眼:“太医院?判院?姨娘…您…您认得家父?”她表演得恰到好处,像一个对父亲过往一无所知的单纯女儿。
莲姨娘忙压低声音道:“不认得,不认得。只是听我们老爷…哦,就是赵员外,他早年也曾想走通太医院的门路,为家中一位老亲求方子,依稀提起过一句,说太医院有位医术极好、为人也正直的沈判院,不知何故突然就辞官归隐了,当时还引得不少人惋惜…没想到竟是妹妹的父亲…竟又遭此不幸…”她言语间充满了真正的唏嘘和物伤其类的感慨,“真是…好人没好报么…”
太医院判院!辞官归隐!父亲从未提及的辉煌又突兀终结的过去!沈闲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父亲当年的离宫,绝非他轻描淡写的“厌倦纷扰”!他此次外出“寻药”,莫非根本不是去什么深山老林,而是…去了京城里?去找他昔日或许还有交情、能求助的同僚?求取那些市面上根本找不到的、能救母亲性命的宫廷珍稀药材或是某个秘传方子?
然后,他的行踪被发现了,不知为何引来了杀身之祸!那具被刻意毁去面容、漏洞百出的尸体,就是为了让他们母女死心,彻底断绝追查的念头,将一切掩盖成一场意外!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猜想在她脑中轰然炸开,线索瞬间串联,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她勉强维持着镇定,又陪着感同身受的莲姨娘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才借口母亲需要照顾,带着丰厚的诊金和那颗被巨大秘密冲击得几乎要炸开的心脏,匆匆离开了赵府。
回到家中,紧闭房门,沈闲华立刻将今日所得尽数告知母亲,尤其重点提到了“太医院判院”这个关键信息。
沈母听完,如遭雷击,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地摔得粉碎,脸色瞬间惨白如鬼,手指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困难,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娘!”沈闲华慌忙上前为她顺气按压穴位。
好半天,沈母才缓过一口气,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声音破碎不堪:“竟…竟跟你说了这个?”
“娘?您…您早就知道爹的身份?”沈闲华扶住母亲颤抖不已的肩膀,急声追问。
沈母闭上眼,痛苦地摇头,泪水纵横:“是…我知道…你爹他…曾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判院,前程似锦…只因…只因无意中窥破了一桩天大的宫廷秘事,涉及…涉及贵人阴私和…和某种秘药…险些招来灭门之祸…是…是一位贵人暗中相助,他才得以仓促辞官,销毁一切痕迹,带着我连夜逃出京城,隐姓埋名于此…他发誓此生再不提京城一字,再不与故人往来,只求我们能平安度日…所以他这次出门,只说去寻几味罕见的草药,我虽担心,却万没想到…他竟是…竟是又踏回了那龙潭虎穴!他定是…定是走投无路,想去找旧日或许还念点香火情的同僚,求取救命之药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父亲根本不是去什么悬崖峭壁,他是去了危机四伏的京城!然后,他的行踪很可能被当年的对头发现,引来了灭口之灾!那具尸体,就是警告,也是彻底抹去他存在痕迹的手段!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深海,瞬间淹没了母女二人。她们面对的,可能是来自宫廷最高层的、无法想象的可怕势力!
“华儿…华儿…”沈母猛地抓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那些人…能让你爹无声无息地‘被坠崖’…就能让我们母女也…我们…我们知道了这秘密,就是死路一条啊!”
“娘!”沈闲华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冰冷湿黏、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尽管自己心中也惊涛骇浪,四肢冰凉,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正因为他们可能还在暗中窥视,我们才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爹可能还活着,只是下落不明,我们绝不能自乱阵脚!您要好好活着,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强地活着!我也要继续行医,更要打出名声!只有我们活得越好,越‘正常’,越‘无知’,才有可能降低他们的戒心,才有可能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才有可能…找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