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沉进沙丘时，戈壁的风突然软了些，却带着刺骨的凉。归一衍牵着栗色马走到那片骆驼刺旁，先将马拴在最粗的一株上——骆驼刺的枝干带着尖刺，风刮过时哗啦啦响，倒能挡些零散的沙砾。

他从行囊里翻出油布，抖落上面的沙尘，借着骆驼刺的枝干撑开半面，用石块压住边角，算是搭了个简易的挡风棚。苏伴禾蹲在旁边，看着他从马鞍侧袋里摸出火石和干草，指尖拢着火星往草堆里送。风时不时钻进来，刚燃的火苗晃了晃，他便侧过身用玄色披风挡住，直到橘红的火光稳稳舔舐着枯枝，才松了手。

“过来烤烤。”他往火堆里添了根耐烧的枯木，火星子在暮色里跳了跳，映得他眉骨的疤柔和了些。

苏伴禾挪过去，双手拢在火前，掌心很快暖起来。她看着归一衍从行囊里摸出油纸包，里面是剩下的麦饼和半块野猪肉干，饼已经硬得像石块，他便掰碎了扔进火边的余烬里，借着温度慢慢烘软。

“水省着喝。”他递过水囊，壶身冰凉，“今晚风大，别出去。”

苏伴禾小口抿着水，水带着点陶土的腥气，却比白天的风沙好受多了。她看着火堆旁的影子，自己的影子瘦小，被归一衍的影子半罩着，像株靠着岩石生长的草。远处黑风口的呼啸还在低低地滚，风卷着沙粒打在油布上，发出沙沙的响，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归一衍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将长刀横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新缠的麻绳。道天灵的声音在心里响了响：“后半夜会降温，注意别让火灭了。”他没应声，只是往火边挪了挪，让苏伴禾离热源更近些。

苏伴禾靠着骆驼刺的枝干，眼皮越来越沉。她能听见归一衍添柴的轻响，火噼啪的声，还有他偶尔咳嗽的声音。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落了片暖意，是他将那件厚麻披风盖在了她肩上，粗粝的布料蹭着脸颊，却带着火的温度。

夜最深的时候，风果然更冷了。苏伴禾缩了缩肩，披风滑下来些，一只手及时将它拢好。她没睁眼，只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披风边缘渗进来，比火堆更让人踏实。

天蒙蒙亮时，苏伴禾是被冻醒的。火堆只剩些暗红的炭火，归一衍正蹲在旁边吹火，火星子被他吹得腾起半尺高。他见她醒了，递过块烘软的麦饼：“垫垫，天亮就走。”

饼带着烟火气，嚼起来还是有些剌嗓子，却比昨夜暖多了。她看着他收拾油布，将石块归回原位，动作利落得像阵风，玄色披风上落了层白霜，是后半夜结的。

等他们牵着马走出这片骆驼刺时，朝阳正从沙丘后爬上来，把戈壁染成金红。风里的沙粒被晨光镀上亮边，像撒了把碎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突然冒出片灰黄的影子，是土坯房的顶，歪歪扭扭挤在沙丘间，像群趴在地上的骆驼。

“是个镇子。”归一衍勒住马，目光扫过那片房子，“进去歇脚。”

镇子比轻泷小多了，土坯墙矮矮的，房顶上盖着茅草和泥，门口大多挂着褪色的布幡，写着“歇脚”“卖水”的字样。街上的人不多，都裹着厚厚的头巾，见他们牵着马进来，只是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去忙手里的活计——有的在修补破损的水囊，有的蹲在地上筛沙子里的碎盐。

归一衍选了家挂着“沙窝客栈”木牌的铺子，门口拴着两匹瘦骆驼，掌柜是个络腮胡汉子，正用布擦着陶碗。见他们进来，粗声喊：“住店？有土炕，能烧火。”

“一间，加两斤水，两斤干粮。”归一衍将马缰绳递给店小二，玄色衣袂上的沙粒落在土地上，扬起细尘。

苏伴禾跟着往里走，踩在土夯实的地面上，脚步发沉。她掀起毡帽的一角，看见房梁上挂着干硬的肉干，墙角堆着半麻袋椰枣，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沙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至少，这里有遮风的墙，有能喝的水。

火塘里的柴正燃着，映得掌柜的脸忽明忽暗。归一衍坐在火塘边，解下腰间的刀靠在墙根，终于松了松紧绷的肩——从黑风口到这小镇，他们总算暂时躲开了那没完没了的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