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轻泷第三日，风里的水汽彻底被抽干，只剩下灼人的沙粒。官道早已没了踪迹，脚下的黄土渐渐变成赭红色，踩上去簌簌掉渣，风卷过时，能听见沙粒打在粗麻披风上的脆响。

苏伴禾的毡帽檐早被风沙磨出毛边，脸上蒙的靛蓝布也染成了土色，只露出双眼睛，被风吹得眯成条缝。她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攥着马鞍边缘——栗色马的蹄子陷进沙里，每一步都格外沉，鼻息间喷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风卷走。

“歇会儿。”归一衍勒住缰绳，选了块背风的石崖。他解下水囊递过去，壶身被晒得发烫，苏伴禾接过来时，指尖烫得缩了缩，却还是小口抿着水——这是今天第三次喝水，每一口都得省着。

归一衍靠在石崖上，玄色披风上积了层薄沙，他随手拍掉，目光扫向远处起伏的沙丘。道天灵的声音在心里响起来：“前面就是黑风口，两山夹着道，风跟刀子似的，夜里能冻死人，最好早点过。”

“知道了。”他从行囊里摸出块麦饼，掰了半块递给苏伴禾。饼早就被压得硬邦邦，嚼起来剌嗓子，她吃得很慢，碎屑掉在衣襟上，也顾不上去拍——风一吹就没了。

正歇着，沙丘后突然窜出条东西，快得像道黄影。苏伴禾吓得往归一衍身后缩了缩，才看清是条半米长的沙蛇，三角脑袋昂着，信子吐得飞快，鳞片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归一衍没动，只反手按住腰间的刀。沙蛇吐了两口信子，像是被他身上的气息惊着，忽然掉头往沙里钻，眨眼就没了影，只留下个小小的沙洞，很快被风填平。

“沙漠里的东西，大多怕人。”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但别碰那些颜色艳的，有毒。”

苏伴禾点点头，攥着麦饼的手紧了紧。她想起轻泷的河水，清得能看见鱼，哪像这里，连草都长不起来，只有风在没完没了地吼。

又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往西斜时，远处终于出现两道青灰色的山影，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缝，风就是从那缝里灌出来的，呜呜咽咽的，听着疹人。

“黑风口到了。”归一衍勒住马，往山缝里望了望。风口里的沙被吹得打转，形成小小的旋风，贴着地面滚过来，撞在石崖上碎成一片。

他解下马鞍后的厚麻，撕成条递给苏伴禾：“把裤脚扎紧，帽子拉低。”自己则将另一匹麻裹在头上，只露出眼睛和刀疤，玄色披风的领口也系得死死的。

刚走进风口，风就像有了形状，狠狠撞在人身上。苏伴禾被吹得踉跄了下，幸好攥着马鞍的手够紧，才没从马背上滑下来。沙粒打在脸上，隔着布都觉得疼，她赶紧闭上眼睛，只敢跟着马的步伐往前挪。

归一衍走在马侧，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护着腰间的刀——风太大，刀穗被吹得笔直，狼尾毛纠结在一起，像团枯草。他的脚步却没乱，每一步都踩在风势稍弱的石缝边，马蹄跟着他的节奏，在碎石滩上踏出沉闷的响。

风里夹杂着尖利的呼啸，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哭嚎。苏伴禾忽然觉得手腕被人攥住，是归一衍，他没回头，只借着风势低低说了句：“别怕，穿过去就好了。”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那点温度。苏伴禾忽然就不怕了，连风好像都小了些。她悄悄睁开眼，看见他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鸟，正带着她往风口的另一头飞去。

不知走了多久，风势忽然弱了。苏伴禾睁开眼，发现已经走出了山缝，眼前是片开阔的戈壁，远处的沙丘在暮色里泛着金红，风里的沙粒少了些，多了点枯草的气息。

归一衍松开手，往地上啐了口沙，解下头上的麻巾，露出被汗浸湿的头发。他回头看了眼黑风口，山缝里的风还在吼，却再也吹不到他们了。

“今晚在这儿歇脚。”他指着不远处的几株骆驼刺，“兴许能挡点风。”

苏伴禾从马背上下来时，腿都麻了，踉跄着往骆驼刺那边走。沙地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抚平，就像他们从未来过。只有远处黑风口的呼啸，诉说着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