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客栈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起檐角铜铃的轻响。归一衍牵着栗色马站在阶下，玄色短打的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检查马鞍上的绳结。

“这就走？”掌柜妇人端着铜盆从后厨出来，见他背上捆着行囊，盆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不再歇个时辰？早饭刚上锅呢。”

“赶早路。”归一衍头也没抬，指尖在磨得发亮的马镫上敲了敲，“房钱饭钱一并结了。”

妇人快步凑过来，接过他递来的碎银，又从灶房拎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刚烙的麦饼，揣着路上吃。出门在外，饱肚最要紧。”

归一衍捏了捏纸包的厚度，应了声“谢”，没多话。苏伴禾从楼上下来时，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靛蓝襦裙的裙摆扫过楼梯木阶，发出轻响。她走到马旁，见归一衍正往马鞍侧袋里塞水囊，又往行囊里塞了些东西——从杂货铺买的两匹厚麻，一卷油布，还有把新磨的短刀。

道天灵的声音在归一衍心里响了响：“百胡多风沙，买顶毡帽才管用。过了黑风口，水囊得省着用。”

“还得买些东西。”他扶苏伴禾上马时，低声道了句。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没往城门去，反倒拐进了早市。归一衍牵着马在摊位间穿行，目光扫过竹筐里的物件：先在卖毡帽的摊子前停了停，挑了顶宽檐的，往苏伴禾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正好遮住眉眼；又在陶土铺买了两个大水囊，灌满水后挂在马鞍两侧，沉甸甸的晃悠；最后在铁匠铺前站定，让匠人往刀柄缠了圈防滑的麻绳，指尖划过新缠的绳结，试了试手感才付钱。

苏伴禾坐在马背上，看着他在摊位间利落穿梭，玄色衣袂扫过堆着的货物，带起些微尘。帽檐下的视野里，能看见他攥着缰绳的手，虎口的旧伤被新缠的布条遮了些，却依旧稳当。

他往马鞍后又捆了捆那两匹厚麻——昨夜想起百胡的气候，特意让老胡布庄加急裁的，够做两件挡风的披风。

回到主街时，日头已爬过客栈的飞檐。归一衍牵着马往北门走，守城的士兵检查了一番，挥手便放行。出了城，官道渐渐往西北倾斜，路边的芦苇越来越稀，最后被连片的黄土替代。

苏伴禾悄悄掀起毡帽的一角，望着身后轻泷的城影慢慢缩成个灰点，又赶紧把帽檐压下去。风里的水汽淡了，多了些干燥的土味，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归一衍忽然停下脚步，从行囊里翻出块粗布，撕成条递给她：“系上。”

布条是新染的靛蓝色，和她的襦裙一个色。苏伴禾接过，笨手笨脚地系在脸上，只露出眼睛。透过布缝，她看见归一衍也用块黑布遮了口鼻，眉骨的疤在日光下泛着浅光，正牵着马往西北的戈壁走去。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细沙，打在麻质的裙角上，发出沙沙的响。前路的风越来越硬，却没人回头——百胡就在风的尽头，他们的路，才刚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