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伴禾就醒了。身侧的被褥已经凉透,归一衍不知何时起的身,正坐在窗边磨刀,晨光顺着他的肩线淌下来,在刀身上映出细碎的亮。
她悄悄坐起身,看着身上那件靛蓝襦裙裙摆上的水纹绣,心里竟有些发暖。
“醒了?”归一衍头也没回,将磨好的刀归鞘,“今日你在客栈待着,别乱跑。”
苏伴禾刚点头,又想起什么,追问:“你又要去……办事?”
“嗯。”他拿起墙角的行囊,往肩上一甩,“晚饭前回来。”
她看着他往楼下走,玄色衣袂扫过门槛时,慌忙追到窗边:“你……记得早点回来。”
归一衍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
出了客栈,归一衍径直往城北走。道天灵的声音在心里响起来:“锁龙井在废弃水神庙后院,井口有八卦纹,有机关在第三道坎。”
“知道了。”他应得简洁,拐进条僻静的巷子。
水神庙果然破败,朱漆剥落的庙门虚掩着,门楣上的“风调雨顺”匾额缺了个角,院里的杂草齐膝深,被晨露浸得发绿。
后院的锁龙井藏在棵老槐树下,井口用整块青石雕琢,八卦纹刻得深,却积着层厚灰,显然许久无人问津。归一衍蹲下身,指尖拂过卦象边缘——第三道坎位的纹路比别处浅,确是机关所在。
寻常人怕是要费些力气找机关枢纽,他却懒得琢磨。指尖在井沿敲了敲,转向道天灵:“借点力。”
道天灵无奈的声音透着点嫌弃:“又是这种粗暴的法子……”话虽如此,归一衍已觉一股力顺着手臂涌上来,比昨日掷刀时更沉些。
他转身走到院墙根,拎起块半人高的青石,掂量了下。石缝里还嵌着些枯草,被他随手抖落在地。
青石被他举过头顶,晨光在石面上晃出冷光。他瞅准井口八卦纹的中心,猛地将石头砸了下去。
“轰隆!”
青石板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井口,隐约能听见水声汩汩。碎石溅起的灰落在他玄色衣袂上,倒像是扑了层霜。
道天灵在心里啧了声:“果然还是力量好用。”
归一衍没接话,踢开脚边的碎块,探头往井里看。井壁爬满青苔,借着晨光能瞧见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垂在水面上轻轻晃。
他从行囊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苗在井口晃了晃,映出水面漂浮的枯枝败叶。
“天启牌在井底东侧的石龛里,”道天灵的声音又响起,“铁链上有倒刺,可得小心些。”
归一衍将火折子别在腰间,伸手抓住铁链。铁环锈得厉害,一握就掉渣,倒刺刮过掌心的茧,竟没留下痕迹。他深吸口气,用力在井壁一蹬,身影便顺着铁链往下滑,玄色衣袂擦过青苔,带起阵潮湿的腥气。
铁链晃到第三丈时,井底的潮气已浓得化不开。归一衍屈腿蹬住井壁青苔,借着反作用力荡向东侧——石龛果然嵌在那里,半掩在湿漉漉的藤蔓后,龛里积着层薄泥,却隐约能看见点暗青色的光。
他伸手拨开藤蔓,石龛里卧着块巴掌大的牌子,边缘雕着水纹,牌面是只龟蛇交缠的纹样,玄色纹路在幽暗里泛着冷光,正是玄武。指腹触到牌面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竟比井水更凉,带着股沉凝的水汽。
“是这个。”他捏住牌角往外抽,牌身脱离石龛的瞬间,井底似有水流声骤响,旋即又归于沉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攥着天启牌攀回井口时,晨光已斜斜照进后院。他蹲在碎石板旁,借着光仔细看——玄武的龟甲纹路刻得极细,每片甲片边缘都缠着银丝般的水纹。
“玄武?水系?”他眉骨微蹙,指尖摩挲着龟蛇交缠的纹样,“轻泷不应该对应青龙吗——那也应该是木系呀。”
道天灵的无语的声音在心里响起:“那你猜我为什么要你来天启重牌。”
“哦,也是。”归一衍应了一声,便将玄武牌揣进贴身的兜里,又用碎石板将井口草草掩住,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水神庙。
……
……
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晃悠的云,卖菱角的妇人正收摊,木盆里剩下的菱角在阳光下泛着紫。归一衍路过老胡布庄时,老头正眯眼晒暖,见他走过,远远挥了挥手,他也抬手应了下。
推开客栈门时,苏伴禾正坐在窗边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水珠,她指尖捏着菜梗,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回来了?”
“嗯。”他往楼上走,玄色衣袂扫过门槛,带起阵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动了动。
进了房,他解下行囊往墙角一扔,摸出那枚玄武牌放在桌上。苏伴禾端着菜篮进来时,正撞见他指尖叩着牌面,暗青色的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龟蛇纹样瞧着有些凶,她却没躲,只是站在门口问:“这是……?”
“不值钱的破玩意儿。”他随手将牌揣回布袋,塞进怀里,“掌柜备饭了?”
“你才不值钱,这玩意可是可以水道源头,我特么……”道天灵怒骂的声音在归一衍心中响起。
“嗯,说是炖了鱼汤,刚起锅。”她走到桌边,将刚择好的香菜放在碟子里,“你洗手吧,我去端。”
他看着她往楼下走,靛蓝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像片顺水漂的苇叶。桌上仿佛还留着玄武牌的凉意,他摩挲着掌心,想起方才那龟甲纹路——四象聚齐才能令天启重牌,如今得了玄武,下一站该是百胡了。
窗外的河水还在淌,摇橹声悠悠晃晃的,混着楼下鱼汤的香,倒比井底的潮气让人安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