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伴禾在二楼听见掌柜妇人的话,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窗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刚直起身,就见归一衍已经踏上最后一级楼梯,手里拎着个布包,指尖还捏着只亮晶晶的糖老鼠。
“我、我刚擦完窗户……”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敢看他。
归一衍没接话,只把糖老鼠递到她面前。糖霜在灯笼光里泛着亮,那只老鼠尾巴翘得老高,憨态可掬。苏伴禾愣了愣,慢慢伸出手接过来,把糖老鼠攥在手心,甜香顺着指缝钻进来。
晚饭是清蒸鲥鱼配糙米饭,鱼是刚从河里捞的,鳞片都泛着银光。掌柜妇人特意多添了碟酱萝卜,脆生生的,下饭得很。苏伴禾小口扒着饭,眼角时不时瞟向桌边的布包,猜里面是什么,又不敢问。
饭后,归一衍坐在窗边擦刀,月光顺着窗缝淌进来,在刀身上映出片冷光。苏伴禾收拾完碗筷,蹲在地上叠白天晒干的衣裳,叠着叠着,忽然停下了手。
苏伴禾攥着衣角站在窗边,河风拂起她的袖口,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方才掌柜妇人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她偷瞄了眼坐在桌边的归一衍,他正低头擦刀,月光顺着他眉骨的疤滑下来,在刀身上漾开细碎的光。
“我……唱支旧调吧,是以前听来的,改了几句词。”她声音比蚊子还轻,却清晰地落在静夜里。
归一衍“嗯”了声,没抬头,只是擦刀的动作慢了些。
苏伴禾深吸口气,望着窗外摇摇晃晃的灯笼影,调子慢慢从喉咙里淌出来。不是戏班那些浓艳的腔,倒像河边浣衣女哼的小曲,带着点水汽的软:
“绳痕淡入袖,街尘落肩头,
忽有风来叩,影随过巷口。
炊烟缠瓦旧,粥香漫瓷瓯,
古道尘沙厚,蹄声伴星流。
野火星子瘦,草露湿衣裘,
风过芦荻走,夜语混虫啾。
石桥接云岫,河声绕阶柔,
灯影摇窗牖,月落满襟秋。
前路雾未收,此身暂得休,
若问何所思,风过不回头。”
调子不高,尾音轻轻颤着,像被河风揉过,她悄悄将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景,都藏在里头。
唱完了,她僵在原地,手指抠着窗棂的木纹。河面上漂过片荷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像她没说出口的那些心思。
归一衍放下布巾,刀身亮得能照见窗外的灯笼。他抬眼时,正撞见苏伴禾慌忙转过来的脸,左眼角的小痣在月光下跳了跳,像受惊的鱼。
“好听。”他说。
苏伴禾愣了愣,忽然笑了,眼尾弯起来,像沾了露的月牙。她转身从床尾拿起那件叠好的灰布短打,往盆边挪:“衣裳该收了,夜里潮。”
归一衍没动,看着她踮脚去够竹竿上的衣裳,月光落在她发顶,把那只没吃完的糖老鼠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晃悠悠的。河风又起,带着水汽漫进窗,混着她方才哼的调子,软得像团棉。
归一衍靠在床尾,手里转着颗小石子,目光落在墙角的行囊上。白日里从布庄取回的襦裙,被他随手塞在最上层,方才整理东西时,布角从袋口溜出来,靛蓝色在昏黄的油灯下闪了闪。
他“哦”了声,像是才想起这茬,伸手把布包抽出来,往苏伴禾那边抛了抛。布包在空中划过道浅弧,落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发出轻响。
苏伴禾见是那个布包,手指捏着袜口顿了顿,没敢碰。
“你的衣服,”归一衍收回手,继续转石子,声音平平的,“试试。”
她解开布绳,靛蓝色的襦裙摊开在膝头,领口那圈水纹绣得浅,不细看几乎瞧不见,倒合她的性子——不张扬,却妥帖。
“我……”她想说“现在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抱着衣裳往屏风后躲。屏风是客栈旧的,竹篾编的,透着点缝隙,能看见她拢着裙摆的影子在晃。
归一衍没看屏风,目光落在油灯芯上。灯花爆了个小火星,他伸手拨了拨,火光稳下来,映得刀鞘上的狼尾穗轻轻动。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细弱的声响:“穿、穿好了。”
他抬眼时,苏伴禾正从屏风后挪出来,双手攥着裙摆,指节都发白。襦裙确实合身,肩线刚好卡在她削瘦的肩上,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扫过地面,带起点微风。只是她脖子梗着,像只被硬塞进新壳的虾,浑身不自在。
归一衍扫了眼领口——老胡果然没糊弄,那圈水纹绣正好衬得她脖颈细了些。他没多说,只从行囊里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明日去买双鞋,配这个。”
苏伴禾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旧布鞋,鞋头磨破了洞,脚趾能感觉到凉意。她没接话,只是望着膝头的靛蓝色,忽然想起面铺里那碗带溏心蛋的面,苇荡里烤得流油的野猪肉……
“谢、谢谢。”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被这静夜里的河水衬得格外清。
归一衍“嗯”了声,把石子扔在桌上,发出“嗒”的轻响。他起身吹了灯,屋里顿时只剩月光,从窗缝淌进来,在地上洇出片银白。
苏伴禾摸着襦裙的布料,虽不是什么好布,却比戏班最好的丝绸都让人安心。她听见归一衍在床尾躺下的声响,刀鞘磕在床板上,发出沉实的一声,像句无声的话——睡吧,有我在。
河水还在淌,月光还在流,这夜静得很,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