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很快就端了上来。

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在瓷碗里胀得饱满，表面浮着层薄薄的米油。两斤河虾用清水煮了，红亮亮堆在粗瓷盘里，虾壳泛着莹润的光，旁边的鲈鱼蒸得恰到好处，姜丝铺在鱼身上，葱丝浸在透明的汤汁里，腥气全消，只剩鲜。

归一衍先给苏伴禾盛了碗粥，又剥了只虾，虾肉白嫩嫩的，递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吃。”他自己也拿起一只，剥壳的动作利落，指尖沾着点虾壳的红。

苏伴禾捏着筷子，小口喝着粥，米香混着河鲜的甜，暖得胃里发涨。她看归一衍剥虾快，自己也学着剥，指甲掐在虾壳接缝处，却总也剥不完整，虾肉上沾着细碎的壳。归一衍瞥见了，没说话，只是剥好的虾往她碟里多放了几只。

苏伴禾点点头，把小碟里的虾肉拌进粥里，小口嚼着，听着窗外的摇橹声，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久，也格外安稳。

吃完饭，归一衍结了账，见日头刚过正午，天光正好，便说：“去买件衣裳。”

苏伴禾愣了愣，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旧衣——料子粗得磨皮肤，袖口磨破了边，还沾着路上的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小声道：“我、我不用……”

“该换了。”归一衍没听她的，转身往外走，“你跟着。”

她只好跟上，走在青石板路上，鞋尖踢着路边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归一衍没往那些挂着绫罗绸缎的铺子走，转进条更窄的巷弄，巷尾有家布庄，木牌上写着“老胡布庄”，门口挂着几匹粗布，蓝的、灰的，在风里轻轻晃。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竹椅上用线穿针，见他们进来，抬眼笑了：“打布？新到的靛蓝粗布，耐穿。”

归一衍指了指那匹靛蓝布：“做件襦裙，合身的。”又看了看苏伴禾的身量，“按她的尺寸。”

老头眯眼打量了苏伴禾片刻，摸出软尺：“小姑娘转个身。”

苏伴禾有些局促，却还是按他说的转了半圈，软尺搭在肩上、腰间，她能感觉到归一衍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布庄墙角的线轴上，没看她，却让人莫名踏实。

“三天后来取？”老头量完了，在账本上记着。

“能快些吗？”归一衍问。

“今日赶赶工，明晚来取。”老头敲了敲算盘，“布料加手工，三百文。”

归一衍摸出铜钱递过去，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成衣，挑了件半旧的灰布短打，是男子穿的，不算新，但干净：“这个多少？”

“五十文。”

他一并买了，拎着那包短打，对苏伴禾说：“走了。”

回客栈的路上，苏伴禾看着他手里的布包，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暖。她从没自己挑过衣裳，以前在戏班，穿的都是师兄师姐们剩下的旧衣，破了就补，补了又破。

到了客栈，归一衍让小二备了热水，倒进房间里的浴桶。木桶是粗木做的，边缘磨得光滑，水汽腾腾地往上冒，混着点艾草的香——是掌柜额外添的，说去去路上的晦气。

“你先洗。”归一衍把那包短打放在桶边的矮凳上，转身往外走，“我在门外守着。”

苏伴禾看着他带上门，才慢慢解了旧衣。衣服脱下来，胳膊上、背上全是细密的擦伤，以前在戏班里留的。她迈进浴桶，热水漫到胸口，烫得她轻轻嘶了声，却舒服得不想动。艾草的香混着水汽钻进鼻子，她往水里缩了缩，忽然想落泪了——这是她记事起，第一次安安稳稳地泡在热水里。

等她洗完，换了那件半旧的灰布短打——虽然是男子的衣裳，却比她原来的旧衣软和得多，长度到膝盖，袖子卷两圈正好。她推开门，见归一衍正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颗石子，见她出来，便往里走。

他洗澡很快，不过一刻钟就出来了。玄色短打换了件干净的，是他自己带的备用衣物，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眉骨的疤在水汽里显得淡了些。他擦着头发往桌边坐，看见苏伴禾正对着盆里的脏衣服发怔——是他们俩换下来的，她的旧衣沾着泥，他的短打蹭了野猪血，还有路上的草汁。

“我来吧。”苏伴禾见他看过来，慌忙拿起木槌，“以前在戏班，常帮着洗衣裳。”

归一衍没拦她，只是往盆里添了些热水，又从掌柜那要了块胰子，放在盆边，便坐在窗边擦刀。

苏伴禾蹲在盆边，先搓自己的旧衣。粗布硬得很，泥渍渗在布里，得用胰子反复搓，泡沫沾在手上，带着点皂角的香。她捶打着衣裳，木槌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响，像极了在戏班时听惯的晨练声，却没那时的疼。

归一衍的短打料子好些，只是血渍难洗。她用指尖蘸着胰子，一点点抠那些暗红的印子，指甲缝里很快积了些灰红。归一衍从窗边瞥过来，见她额角渗着细汗，便起身倒了碗水，放在她手边的石阶上。

“歇会儿再洗。”

苏伴禾摇摇头，把洗好的衣裳拧干，晾在窗边的竹竿上。风从河面吹过来，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带着水汽的凉。她看着那些慢慢舒展的布料，忽而傻傻的笑着。

归一衍还在擦刀，刀身亮得能映出窗外的芦苇。他没看她，却听见她捶打衣裳的声音慢了些，混着水声，在这临水的客栈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