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泷城

晨光漫过官道尽头的林梢时，归一衍牵着栗色马拐过最后一道山梁。风里忽然多了水汽，带着点河泥的腥甜，苏伴禾坐在马背上，鼻尖动了动，掀起的裙摆被风推得贴在小腿上。

“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就是轻泷地界了。”道天灵的声音在归一衍心里浮起来，平平淡淡的，“桥下的水连着护城河，小心别让马踩进深水区。”

归一衍“嗯”了声，手掌在马颈上拍了拍。栗色马像是听懂了，步子慢下来，蹄子踏在渐软的泥地上，溅起的水花小了许多。苏伴禾低头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白，虎口的旧伤被汗浸得发红，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当。

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芦苇，比石洼村外的更高更密，风过时哗啦啦地响，像有无数人在暗处低语。苏伴禾往归一衍身边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马鞍边缘的麻布。他像是察觉到了，侧过身时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膝盖：“别怕，芦苇荡里藏不住大东西。”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动作——他正弯腰从路边摘了片宽大的荷叶，三两下叠成个小斗笠，抬手往她头上一扣。荷叶的清香混着晨露的凉，顺着额角往下淌，她缩了缩脖子，听见他低低的笑声，像石子落进水里，闷在喉咙里没散开。

石桥是青石板铺的，栏杆上爬满了青苔，桥洞下的水绿得发暗，隐约能看见鱼群在水草里窜动。刚走到桥中央，就见两个挑着鱼篓的汉子迎面走来，竹篓里的活鱼蹦跳着溅出水花，在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客官是往轻泷去？”其中一个络腮胡汉子笑着搭话，竹篓在肩上晃悠，“今早水门刚开，进城正好赶得上早市。”

归一衍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过去。苏伴禾望着汉子们远去的背影，荷叶斗笠的边缘蹭着脸颊，痒痒的。她忽然发现，归一衍的脚步比昨日快了些，掌心牵着的缰绳也松了些，像是终于卸下了几分赶路的沉郁。

快到城门口时，官道两侧渐渐多了摊贩，竹筐里摆着新鲜的菱角和莲蓬，竹匾里晒着银鱼干，空气里弥漫着水草与咸腥交织的气息。守城的士兵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水囊，见他们过来，目光在归一衍腰间的长刀上凝了凝，其中一个挎着腰刀的队长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刀柄上：“这位壮士，进城携带兵器，可有路引或是镖行信物？”

归一衍停下脚步，左手从怀里摸出块暗褐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镖”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走镖路过，防身用。”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士兵耳中。

队长接过木牌掂了掂，又看了眼归一衍虎口的旧伤——那是常年握刀磨出的痕迹，倒像是走镖人的模样。他把木牌递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壮士进城后莫要随意拔刀，以免惊扰百姓。”

“晓得。”归一衍应了声，将木牌揣回怀里，牵着马往城门里走。苏伴禾坐在马背上，看见那队长还在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身影融进城里的人流，才转身继续查验其他路人。

进了城，路忽然变成青石板铺就的，中间微微凹陷，像是被常年的车辙碾出来的。两侧的房子多是临水而建，木楼的柱子直接插进水里，窗台垂着渔网和晾衣的竹竿，有人正站在水边捶打衣裳，木槌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响。苏伴禾好奇的四处打量着，忽然呆呆的盯着某处……

“找家客栈歇脚。”归一衍勒住马，目光扫过街边的招牌。大多是“渔家客栈”“临河居”之类的名字，最后停在一家挂着“听涛小筑”木牌的铺子前——门口停着两艘乌篷船，阶下的木盆里养着鲜活的河虾，看着倒干净。

他扶苏伴禾下马时，手掌托在她腰后，借着巧劲往上送了送。她脚刚沾地，就被地上的青苔滑得踉跄了下，慌忙抓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他袖口下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她脸一热，赶紧松开手。

掌柜是个矮胖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菱角，见他们进来，手里的动作没停，扬声道：“住店？楼上还有两间空房，临水的，清净。”

“一间。”归一衍从钱袋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再加两斤河鲜，一锅白粥。”

妇人眼睛亮了亮，赶紧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好嘞！小二，带客官去二楼西厢房！”又冲后厨喊，“三婶子，拾掇两斤活虾，再杀条鲈鱼！”

房间果然临水，推开窗就能看见窄窄的河道，对面木楼的窗台上摆着盆凤仙花，红得像团火。苏伴禾走到窗边，手掌轻轻按在微凉的窗棂上，指尖蜷了蜷，没敢随意触碰那些雕着水纹的木刻。

归一衍把行囊往墙角一放，将长刀解下靠在床头内侧，用床幔遮了大半，转身时见她正望着窗外的乌篷船出神，鬓角的碎发被风拂得乱动。他走过去，将窗扇往回推了半寸，挡住穿堂的风：“先歇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她转过头，睫毛上还沾着点从河面飘来的水汽，轻轻“嗯”了声。看着他转身去检查门闩，玄色的背影映在水光里，忽明忽暗的，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楼下传来妇人的吆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河面上隐约的摇橹声，像支乱糟糟的曲子，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苏伴禾挨着床沿坐下，摸了摸头上的荷叶斗笠，还带着点阳光的温度——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没觉得自己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