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衍牵着苏伴禾走了半条街,停在一家挂着“张记面铺”木牌的铺子前。铺子是寻常的青砖搭的,门口支着口大铁锅,滚水咕嘟着冒白气,里头飘出葱花混着猪油的香。
“进去。”他侧过身,让苏伴禾先走。
苏伴禾脚刚迈过门槛,就被里头的热气扑了满脸,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瞥见灶台后掌柜正挥着长勺搅面,几张方桌旁坐了些挑夫模样的汉子,正呼噜噜吃面,见他们进来,有人抬眼扫了扫,又低下头去。
归一衍选了最里头的桌子,解下腰间的刀往桌角一放,刀鞘磕在木桌上,发出沉实的一响。他摘下斗笠,露出整张脸——眉眼是偏冷的,鼻梁高挺,只是左眉骨上有道浅疤,添了几分悍气。他没看苏伴禾,只冲掌柜扬了扬下巴:“两碗汤面,加份卤豆干。”
“好嘞!”掌柜应得脆亮。
苏伴禾挨着桌子边坐下,手指绞着袖口,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地上的青砖缝里嵌着些面渣,被往来的鞋底碾得发黑。她闻着那股面香,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满是吃面声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脸腾地红了,头埋得更低。
归一衍像是没听见,从怀里摸出个水囊,倒了些水在粗瓷碗里,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水是温的,苏伴禾小手捧着碗,暖意在手中散开。她小口抿着水,眼角悄悄抬了抬,看见归一衍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些,只是那道眉骨上的疤,仍像块没化的冰。
“轻泷在西南,出了城得走大概三天旱路,”道天灵的声音突然在归一衍心里响起,平平淡淡的,“路上有片林子,夜里不太安全。”
归一衍在心里应了声:“知道了。”
面很快端上来,两大碗,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卧着个荷包蛋,卤豆干切得匀薄,码在盘子里泛着油光。苏伴禾看着那碗面,喉咙动了动,却没敢动筷子。
“吃。”归一衍已经拿起筷子,夹了块豆干,嚼了起来。
苏伴禾看着他吃了这才捏起筷子,手还在微微发颤。她夹起面条,吹了吹,小口咬下去,热汤滑进喉咙,带着股熨帖的暖,从胃里一直散到四肢百骸。她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借着吃面的动作擦掉眼角的湿意。
归一衍吃得快,一碗面下肚,又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苏伴禾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
“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顺手端起自己的空碗,喝了口汤。
苏伴禾没再推,把那荷包蛋慢慢吃了,蛋黄是溏心的,抿在嘴里,带着点甜。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坐着,像株刚浇过水的小苗,总算有了点活气。
归一衍叫掌柜来结账,掌柜算得麻利:“两碗面加豆干,一共五十文。”
他从钱袋里摸出五十文递过去。掌柜收了钱,笑着问:“客官这是要赶路?”
“嗯。”归一衍应了声,把斗笠重新戴上,拿起刀系回腰间。
他站起身,朝苏伴禾伸出手。这次苏伴禾没犹豫,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还是那样的温度,带着薄茧,却让人踏实。
走出面铺时,日头已经升高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叫卖声、车马声混在一处。归一衍牵着她往城门的方向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往南走,过了青石桥就是官道。”道天灵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归一衍没应声,只是牵着苏伴禾的手紧了紧。苏伴禾跟着他的步子,看着他玄色的衣袂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乌鞘长刀,刀穗上的狼尾毛在风里轻轻晃着。她忽然觉得,好像跟着这个人,去哪里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