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走后的第七夜,海面像被熨斗烫过,平得连皱纹都藏不住。月亮却异常大,像一面打裂的铜镜,悬在岬角上空。父亲说这月亮不祥,祖父却说过,月亮越大,网眼越松,漏下来的光能照见海底的骨头。我睡不着,抱着火烈鸟的舵柄,躺在晒得发烫的船板上,听浪舔船底,像一条老狗舔伤口。
后半夜,母亲提着马灯来了。灯罩裂了缝,火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金线,像把她的脸劈成两半。她把灯挂在前桅,灯影一晃,火烈鸟的帆成了半透明的红纱,牡丹花活了,在风里轻轻扭。母亲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网,网眼细得像她的白发,网线却粗得像她的指节。她把网摊在甲板上,月光穿过网眼,落在木板上,成了无数个银色的小月亮,滚来滚去,像一群刚上岸的小螃蟹。
“这是你外公的网,”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瓦罐里倒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他一辈子只撒三次空网,第四次就把自己撒海里了。”她顿了顿,把网的一角系在我手腕上,打了个死结,线头勒进肉里,像一枚戒指。“今晚你替他撒第四次。”
我坐起来,网在我手里沉得不像话,像拎着一整片海。母亲递给我一块铅坠,坠子是祖父的臼齿磨的,上面还留着一条细小的蛀洞。我把坠子绑在网脚,牙齿在绳上磨出“咯吱”声,像祖父在笑。火烈鸟被母亲推下水,船底擦过沙滩,发出“沙沙”声,像替我数心跳。
离岸五十米,我把网撒出去。网在空中张开,月光从每一个网眼里漏下来,像一场银色的雨。网落进海里的声音很轻,“噗”,像母亲把炖好的鱼汤倒进碗里。我握着网绳,手心全是汗,绳子在指间滑动,像一条活鳗。突然,绳子一紧,我差点被拖下海。火烈鸟猛地一侧,船舷进水,我连忙把重心压到左舷,听见龙骨“吱呀”一声,像祖父临终那口气。
网里开始发光。不是月光,是更冷的光,像死人指甲盖的灰。我慢慢收绳,每收一尺,光就亮一分。网终于浮出水面,里面兜着一具完整的鱼骨,白得刺眼,脊椎骨像一串被拉直的问号,头骨上还挂着一片黑鳞,像没烧完的纸钱。更怪的是,鱼骨的腹腔里竟然卡着一张薄薄的明信片,纸面被海水泡得发毛,字迹却倔强地浮在月光里——
给十二岁的我。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我刚学写字时的手笔,却又比我现在写的更老。我伸手去抽那张明信片,鱼骨“哗”地一声散了,化成一滩白沙,从网眼里漏回海里,只剩那张湿漉漉的明信片躺在掌心。
月光下,纸面显出淡淡的蓝格子,像学校作业本的背面。我翻到正面——
正面是一幅铅笔速写:一条小船漂在海上,船头写着“火烈鸟”,船尾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双手高举,像在接天上掉下来的光。男孩的脚边,一只鲸的背脊刚刚浮出水面,喷出的水柱被孩子画成了歪歪的心形。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更小的字:
“别怕,鲸是来接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突然跳得像擂鼓。那是我自己的笔迹,却又不像——我从来没画过鲸,也没写过“别怕”。可那歪歪的心形水柱,分明是我小时候每次画太阳时都会随手加上的图案。我翻过明信片,背面还有一行被水晕开的字:
“把它埋进龙骨第三个节疤。等你老了,再挖出来。”
我抬头看月亮,月亮突然缺了一角,像被咬过的饼。火烈鸟开始自己掉头,帆无风自鼓,船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朝岬角背面那片从来没人敢去的暗礁带驶去。我想收帆,帆绳却冻住了,结了一层白霜。铜铃不在,只剩这张明信片在掌心颤抖,像一颗过电的心。
暗礁越来越近,月光下,礁石像一排排竖起的牙齿。水底下再次响起“咚咚”声,却不再是敲船,而是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叩那张明信片。我跪在船头,摸到龙骨第三个节疤——那里正好有一道新裂开的缝,像早就在等我。我把明信片折成窄窄一条,塞进缝里。木缝合拢的瞬间,火烈鸟猛地一震,帆“哗”地垂下,船停了。月光也在这一秒暗下来,像被谁吹灭的灯。
四周一片漆黑,只剩我剧烈的心跳声。我摸索着把网收回来,网里空空,只有一片湿了的月光。我把那片月光拧干,水落在掌心,竟是一滴圆滚滚的泪,带着铅笔屑的味道。我把它抹在船头的疤上,疤立刻愈合,像一张闭紧的嘴。
回程时,我划得很慢,怕惊动水下的东西。离岸还有二十米,我看见母亲站在沙滩上,马灯放在脚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插入沙里的锚。我跳下船,把空空的双手给她看。她没问明信片,只是蹲下来,把那张被海水泡皱的糖纸——原本包铜铃的糖纸——埋进沙里,埋完抬头看我,眼睛里也有两枚小月亮,亮得吓人。
“网撒完了,”她说,“以后海不会再问你要骨头。”
我回头,火烈鸟静静浮在水面上,龙骨第三个节疤处隐约透出一点淡蓝的光,像夜色里最后一粒磷火。我知道,那张明信片被封存在那里,像一颗定时的心跳,等我老了,再来拆开。到那时,我会不会又变成十二岁?谁知道。现在,我只听见风在桅杆间打了个呼哨,像替我回答——
“别怕,鲸是来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