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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甲板上的粉笔与子弹

少年与海汐

我十七岁,火烈鸟十岁。船身被晒得发红,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鳝鱼,鳞片是钉帽,血是桐油。父亲把船交给我那天,只说了一句话:“甲板是黑板,浪是粉笔,子弹是点名。”说完他把那枚用祖父臼齿磨的铅坠丢进海里,连水花都没响。

那年夏天,岬角来了一批穿胶靴的人。他们开一辆没喇叭的卡车,车厢蒙着油布,油布底下是长条木箱。夜里,卡车停在废盐仓,车灯把仓壁照出两个洞,像被子弹打穿的肺。我和阿鲸——那个总把头发剃成青皮的姑娘——趴在盐仓顶上,看他们把箱子搬上渔船。箱子上用白漆刷着“粉笔”两个字,阿鲸笑出声:“粉笔也能走私?他们要给海上课?”话音未落,一根真正的粉笔从仓顶滚下去,在月光里碎成粉,像一截被折断的骨头。

第二天,火烈鸟被雇去运货。父亲不肯沾手,让我独自去。我换上一双过大的胶靴,靴筒里黏糊糊的,不知是别人的汗还是海水。甲板被太阳烤得冒油,我蹲下去,用粉笔在舱口写“火烈鸟”三个字,字还没写完,靴底一滑,膝盖磕在甲板上,疼得眼泪直喷。泪砸在粉笔字上,把“烈”字冲成“列”,像把火浇成了行刑队。

中午,卡车的人来了。领头的是个穿海魂衫的男人,左耳缺半块,像被鲨鱼咬过。他把木箱撬开,里面不是粉笔,是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包在油纸里,像刚出生的婴儿。男人用子弹在甲板上摆出一条线,从船头到船尾,正好七步。他让我踩着线走,说:“七步以内,你是学生;七步以外,你是靶子。”我走完七步,第八步还没迈,他抬手一枪,子弹擦着我的耳廓打进桅杆,木屑飞溅,像一场微型雪崩。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染红了靴筒。男人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牙上刻着“海”字。

子弹被留在桅杆里,成了火烈鸟的第二颗钉。夜里,阿鲸偷偷上船,用指甲抠出那颗子弹,在甲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鲸骨为笔,子弹为墨。”

写完她让我躺下,用粉笔在我胸口画一只鲸,从锁骨到肚脐,尾巴刚好扫过肚脐眼。画完她吹掉粉笔灰,灰落在伤口上,止了血。她问:“疼吗?”我说:“像被月光咬了一口。”她笑,虎牙在黑暗里闪,像另一颗子弹。

第三天,货要送到公海。火烈鸟被漆成灰色,牡丹花被油布盖住,像给船戴孝。出发前,缺耳朵的男人扔给我一把真枪,枪托磨得发亮,像被无数只手攥过的骨头。他说:“今天你要么开枪,要么跳海。”我接过枪,枪管冰凉,像含着一块铁。阿鲸躲在货舱里,对我做口型:“打甲板。”

船开到看不见岸的地方,浪变得像山。对面来了一艘快艇,艇头插着黑旗。交易开始,木箱被抬过去,换回一袋袋用报纸包的方块。最后一袋递过来时,报纸破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粉笔——原来粉笔是伪装,真货是子弹,子弹里又藏着粉笔。我举起枪,对准甲板上的粉笔线,扣动扳机。枪声被浪吃掉,子弹钻进木板,炸出一团白雾。雾散后,粉笔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黢黢的弹孔,像一道被撕开的拉链。

缺耳朵的男人愣了一秒,随后大笑,笑声被风撕成碎片。他拍拍我的肩,说:“你毕业了。”毕业礼物是那颗打进桅杆的子弹,现在它穿了孔,被他用绳子系在我脖子上,像一枚生锈的勋章。阿鲸从货舱爬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粉笔灰,迎风一扬,灰扑了我满脸。她喊:“从今往后,海是你的黑板,浪是你的粉笔,子弹是你的——”她没说完,一阵浪打过来,火烈鸟剧烈摇晃,我跌坐在甲板上,屁股正好压住那颗弹孔。弹孔边缘的木刺扎进皮肤,像一枚倒长的钉。

返航时,月亮挂在桅杆正上方,子弹在胸口晃,像一颗过重的乳牙。阿鲸靠着我,头发被盐胶成一片片刀锋。她低声说:“你知道吗?鲸的骨头里也有粉笔末。”我问为什么,她答:“因为它们要给自己画航线。”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鲸喷,水柱在月光下现出彩虹,像一道被擦亮的粉笔痕。

船靠岸时,粉笔灰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像一场失败的葬礼。父亲站在码头,手里拎着那双黏糊糊的胶靴。我跳下去,把子弹项链摘下来,扔进海里。子弹沉下去的地方,后来长出一丛红色的海藻,远远看去,像一截被海水泡发的粉笔头,在黑暗里无声地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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