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烈鸟第一次下水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六,潮水退得极慢,像海在故意拖延时间。父亲把一根五米长的竹篙插进沙里,量了三次水深,才点头让我解缆。缆绳是母亲用旧发绳编的,黑里透红,带着她梳头时掉落的碎发。我把绳结在手腕上绕了三圈,像给自己戴了只镣铐。父亲拍拍我的后脑勺,说:“别回头,岸是留给胆小鬼的。”
我撑第一篙时,篙头陷进淤泥,发出“咕唧”一声,像海在咂嘴。火烈鸟晃了晃,不肯走。父亲在岸上踹了一脚船尾,踹得他草鞋飞进水里,像只死掉的蜻蜓。船终于动了,滑过滩涂,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伤痕,是火烈鸟吃水线渗出的桐油。
离岸十米,浪就开始使坏。它们从两侧包抄过来,像一群半大的孩子推搡新来的转学生。我蹲下身,把重心压到龙骨上,听见木板在骨头里“吱呀”一声,和祖父当年咳到断气那声一模一样。手里的篙突然轻了——篙头离了底,火烈鸟漂起来了。我回头,岸已缩成一条灰线,父亲站在线中央,变成一粒会动的沙。
风从东南来,带着晒烂的紫菜味。我把帆升起,帆是母亲用嫁衣改的,褪色的牡丹花被剪成补丁,像一块块结痂的疤。帆吃满风,鼓成孕妇的肚子,火烈鸟立刻翘头,船尾划出八字形的白沫。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左脚勾住船舷,右脚踩住帆绳,整个人斜成一个“人”字形。阳光从帆的破洞漏下来,在我掌心烙出一个个铜钱大小的光斑。
离岸一公里,浪开始变得规矩,像被老师排好队的顽童。我松开帆绳,让船自己走。海面平滑得像祖父磨了十年的刀背,偶尔有一道暗涌划过,像刀背上的细纹。我把手指伸进水里,海水立刻裹上来,冰凉里带着麻意,像无数根细针在给我放血。突然指尖一疼,抽上来一看,是根透明的鱼刺,比母亲的绣花针还细,扎进指纹的沟壑里。我没拔,让它留在那里,像留下一个海给我的签名。
两公里时,太阳毒起来。帆上的牡丹被晒得发烫,摸上去像摸到母亲的额头——那年她发烧,我偷偷把湿毛巾敷在她脸上,她也是这样烫。我把水囊拿出来,抿一小口,含在舌根底下,让它慢慢渗。水是黎明前从井里打的,带着铁锈和青苔味,喝到最后一口,竟尝到一丝甜,是母亲昨晚偷偷掺的甘蔗汁。
两公里半,远处出现一串黑点。我眯眼,是渔船队。他们排成弧形,像一把撒在盘子边缘的芝麻。最前头那艘突然打横,船头升起一面小红旗——那是发现鱼群的信号。我下意识攥紧帆绳,火烈鸟却偏航了,像被看不见的线拽着往深水走。我猛拉右舷绳,船头摆回来,但立刻又被拉回去。低头一看,水里有一片黑影,比船还大,正贴着火烈鸟的肚皮游。影子忽左忽右,像在打量这块红色的肉。
我的手心全是汗,帆绳滑得像一条鳝鱼。影子突然加速,从船底穿过,带得火烈鸟一侧船舷几乎进水。我听见龙骨“咔”一声,以为是裂了,但立刻又弹回来。紧接着,一道水柱在前方十米处喷起,阳光下现出彩虹。是鲸,祖父说过,鲸不伤人,但会开玩笑。我松开帆,让火烈鸟自由漂。鲸又喷了一次,这次更近,水柱落进船舱,淋湿了我的裤裆,热乎乎的,像尿了裤子。
鲸走后,海面突然静下来,连风都停了。帆软塌塌地垂着,火烈鸟成了只死鸟。我抬头看天,一只海鸥悬在头顶,翅膀一动不动,像被图钉按在蓝布上。我学父亲骂了句粗话,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干呕。这才想起,离岸已经三公里。三公里是祖父的诅咒——他说人只要离岸三公里,就会听见海在数他的骨头。
果然,我听见“哒、哒、哒”的声音,像有人用指节敲我的后脑勺。我转身,什么都没有。再转回来,船头多了一截白森森的树枝,像被雷劈过的珊瑚。我伸手去够,树枝突然沉下去,原来是一根人的大腿骨,关节处还连着韧带,像被煮烂的面条。骨头在海里打了个转,沉进深蓝,留下一串气泡,像一行省略号。
我趴在船舷,盯着那串气泡,直到它们碎完。碎完的那一刻,我听见“咔哒”一声,像是锁开了。低头看,是火烈鸟龙骨上的血疤裂开了,露出里面新鲜的木纹,像一道刚拆线的伤口。我把手指插进去,指尖触到一点硬物——是祖父的罗盘,埋在龙骨下那个。它本该指北,此刻却疯狂打转,像被扔进滚水里的蚂蚁。
风就在这时回来了,带着祖父的咳嗽声。帆重新鼓起,火烈鸟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马,猛地窜出去。我差点被甩到海里,下巴磕在船板上,牙齿咬破舌头,血喷在帆的牡丹补丁上,立刻被吸干,留下一个褐色的圆点,像颗小痣。我爬起来,把罗盘从龙骨里抠出,发现玻璃蒙了一层雾,雾上有指纹,是祖父的。我哈一口气,指纹变成水珠,顺着罗盘边缘滑下,滴进海里,发出“嗒”的一声。
回程时,我把帆收了一半,让火烈鸟慢慢游。太阳开始西沉,海面像被刀切开,一半是橘红,一半是铁青。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躺在船板上,像另一个我在划船。离岸一公里时,父亲出现在沙滩上,手里拎着那只飞掉的草鞋。他站着不动,等我靠岸。我故意把船头对准他的鞋,船底擦过鞋底,“刺啦”一声,像替他穿回去。
船搁浅时,父亲没伸手。我自己跳下来,膝盖陷进沙里,火烈鸟在身后轻轻晃,像吃饱的兽。父亲盯着我掌心的鱼刺,突然笑了:“海给你留名了。”我低头,发现鱼刺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红点,像颗朱砂痣。父亲弯腰捡起罗盘,玻璃上的雾已经散了,针稳稳指向北。他把它挂在我脖子上,绳是祖父的鞋带,黑得发亮。
“三公里,”父亲说,“够你长一年骨头。”我回头,火烈鸟的红在暮色里烧起来,像一块炭。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岸不再是家,而是码头。而海,开始在我体内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