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烧掉的那天,潮退得特别远,像海也怕火,一口气缩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父亲蹲在灰堆旁,用一根焦黑的篾片拨弄,拨出一块没烧完的肋骨,灰白灰白,带着盐霜。他把那骨头揣进怀里,转身对我说:“走,去给你拾条命。”
我跟在他后面,赤脚踩在晒得发亮的珊瑚碴上,脚底板烫得像煎鱼皮。我们走到滩涂最洼的地方,那里停着一条被风浪打散的破船,船板裂成几瓣,像被掰开的豆荚。父亲把骨头插在沙里,指着船底一块翘起的红板说:“你要的命,就藏在那颜色里。”
那颜色像被太阳熬煮过的虾壳,又像母亲煮鱼汤时浮起的辣油,亮得晃眼。我伸手去抠,板子早已脆得像老妪的指甲,“咔嚓”一声掰下一片,边缘还留着一排铁钉,像一排小牙齿。父亲把红板举到鼻尖闻了闻,说:“这是南洋的桐油混了猪血,三十年不烂,正好给你做龙骨。”
那天我们没有回家。父亲在滩涂边上用三块石头支起一口锅,烧开海水,把红板丢进去煮。水咕嘟咕嘟冒泡,颜色一层层褪,先是血红,再是橙黄,最后变成淡粉,像黄昏被煮化了。父亲用破布捞出板子,晾在礁石上,风一吹,板子发出“吱呀”一声,好像伸了个懒腰。
夜里,我们睡在船骸里。没有月亮,星星像撒坏的盐,东一粒西一粒。父亲把那块灰白的骨头垫在我脖子下,说:“枕着它,你就不会梦见沉船。”我侧耳听,远处浪头撞在礁石上,像祖父在咳嗽。我小声问:“船也要取名字吗?”父亲没答,只把手指插进沙里,写了三个字:火烈鸟。写完又用脚抹平,说:“名字不能让人看见,海会嫉妒。”
第二天,我们拖着红板和几根还算结实的龙骨回家。母亲正在灶前熬鱼汤,看见我们,勺子“当啷”掉锅里。她盯着红板,像盯一条上岸的鲨鱼,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转身从橱顶上捧下一个铁盒。铁盒里装着她的嫁妆——一对银耳环、半截红蜡烛、还有一张发脆的糖纸。她把耳环和蜡烛倒出来,把糖纸铺在红板上,用指甲刮平,说:“让它甜一点,省得海老惦记。”
父亲在屋后搭了个简易船坞,用破渔网和棕榈叶遮顶。我每天放学就钻进去,看他把红板削成弯弯的侧舷,再用麻绳把每一块木板捆紧。麻绳是祖父留下的,泡过海水又晒干,硬得像铁丝。我负责把绳头浸湿,父亲负责打结。他手指粗得像十根小锚,却灵活得能挑起一根头发。每打完一个结,他就用牙齿咬断绳头,吐到地上,再踩一脚。那些绳头像死掉的蜈蚣,一排排趴在沙里。
船渐渐有了身子,窄窄的,两头翘,像一瓣被刀削尖的豆荚。父亲让我把掌心那道旧疤按在船头,说:“让船记住你的疼。”我按下去,疤口裂开了,血珠渗进木纹,立刻被吸收,像被吸进一个口渴的喉咙。父亲满意地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灰白的骨头,磨成粉,和猪血一起抹在血痕上。颜色顿时暗下来,成了深褐,像一块干掉的旧伤。
七月十五,鬼门开,也是船落成的日子。父亲杀了家里最后一只公鸡,把血淋在船头。鸡血顺着木纹走,像一条蜿蜒的小河。母亲把那张糖纸烧成灰,撒进河里,嘴里念念有词。我蹲在船尾,把祖父生前用的罗盘埋进龙骨底下。罗盘里有一根永远指向北方的针,父亲说那是祖父的眼睛。
傍晚,我们把船推到水里。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却浮得稳稳的,像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父亲第一次露出笑,眼角的皱纹像渔网被拉紧。他拍拍我的后脑勺,说:“上去,给它取名字。”我跨进船舱,手心全是汗。船小得只能躺一个人,但我感觉它大得能装下整个童年。
我咬破指尖,在船头写下三个字:火烈鸟。字歪歪扭扭,像刚学飞的鸟。血渗进木纹,和之前的疤连成一片。父亲没再抹掉,只是蹲下来,用额头抵着船头,低声说:“带她走吧,别让她像我。”我不知道他是说船,还是说我,还是说他自己。
那天夜里,我偷偷跑到船坞,看新船在水里晃。月光打在船板上,红得像烧起来的炭。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凹痕——那是父亲用骨头粉抹平的疤,此刻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小声叫:“火烈鸟。”船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答应。
风从岬角吹来,带着湿气和铁锈味,和祖父走的那天一模一样。我爬上船,躺在舱底,掌心贴着那道血痕。船板凉丝丝的,却在我身下慢慢变暖。我听见水拍船舷的声音,像心跳,像祖父最后那声笑。
月光越来越亮,照得船舱像一口井。我伸手去捞,捞到的却是自己的倒影。倒影里,我的眼角有一颗痣,和祖父死时嘴角的那颗一模一样。我闭上眼,听见风在耳边说:“记住,火烈鸟不是鸟,是你烧不掉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