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岬角,长在岬角。村子像一条被浪咬断的腰带挂在山与海之间,潮声是每天最早响起的鸡啼。我五岁那年,祖父把我扛在肩上,踩着硌脚的贝壳走到那块伸进海里、被盐咬得发白的礁石上。他说:“听,风在给你取名字。”我听见风从浪里钻出来,带着腥味和铁锈味,像一条湿淋淋的狗舔我的耳朵。祖父的肩膀很硬,像一截被海水泡胀的船梁,我趴在上面,第一次觉得世界不是平的,而是往下坠的,一直坠到看不见底的黑里。
那天风很大,把祖父的草帽掀进海里,帽子漂啊漂,像一片不肯沉的叶子。祖父没去追,他指着远处一条模糊的黑线说:“那是海平线,等你够得着它,你就比村子老了。”我不懂什么叫“够得着”,只觉得那黑线在呼吸,一起一伏,像在等我去踩它。后来很多年里,我老梦见自己站在那条线上,脚下是空的,前后都是浪,风把骨头吹得咯咯响,可我就是不掉下去。
岬角的屋子是石头垒的,墙缝里渗出盐霜,像老人嘴角的白沫。父亲在屋里补网,母亲把晒干的鱼鲞挂到梁上,鱼油滴进火塘,火苗“噗”地窜高,舔黑了她半边脸。我蹲在门槛上,看潮水涨上来,淹过祖父的脚印,又退下去,留下一串泡沫,像谁没说完的话。祖父的脚印很深,每个趾头都分开,像五只小螃蟹要往沙里钻。我试着把自己的脚按进去,差一大截,于是知道我和祖父之间隔着好多年的浪。
夜里,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影子在墙上打架。祖父讲他十六岁第一次出海,船板缝里塞的是麻絮和猪血,浪一打,整艘船像嚼软的甘蔗吱呀响。他说最可怕的是没风,帆瘪在桅杆上,人像被扣在锅里蒸,汗和尿分不清。我问:“那后来呢?”他咧开缺牙的嘴笑:“后来风来了,带着鲸的骨头和海盗的刀。”我盯着他的嘴,黑洞洞的,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第二天清早,我偷了父亲的小刀,跑到岬角最高的礁石上。我想刻自己的名字,可石头比刀硬,一滑,刀尖扎进掌心,血珠滚出来,被风舔干。疼得想哭,但风把泪吹回去,咸咸的,像吞了一口海水。我把血抹在石头上,太阳一晒#,黑红黑红的,像枚干了的贝壳。祖父找到我时,我正对着那摊血发呆。他没骂,只是蹲下来,用他粗糙的拇指按住伤口,说:“海认得血,以后你丢了,它也能把你带回来。”
那年夏天,台风来过一次。雨像砸下来的碎玻璃,屋顶的瓦片飞起来,削断了后院的木瓜树。祖父把我和母亲塞进床底,自己顶着门板坐在风口。风把门板撕成两半,我看见他整个人被掀到院子里,像一袋被倒空的米。第二天,他在泥里爬,手里攥着半片瓦,瓦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风”字。他说那是他半夜爬起来刻的,怕风带走我的名字。我摸那字,笔画里嵌着沙粒和血丝,硌得指尖发麻。
台风过后,海面干净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父亲把破船拖上岸,船底裂了道缝,像咧开的嘴。他蹲在那里抽烟,烟灰掉进缝,被浪舔走。我走过去,把昨天刻了血的石头塞进缝里。父亲瞅我一眼,没说话,只把烟摁灭在石头上,“滋啦”一声,像烫死一条小蛇。那天夜里,我梦见船活了,石头长成它的心脏,咚咚跳,跳得整片海都晃。
秋天来时,祖父开始咳,咳得胸口像破风箱。他坐在门槛上,看远处渔船归港,桅杆一根根竖起,像移动的森林。他说:“海是倒过来的天,每颗星都是沉底的船。”我抬头,果然看见天上有船队的影子,慢慢漂,漂到山后面去了。祖父的咳声越来越重,最后连风都吹不动。他死在一个没风的早晨,脸朝着海,嘴角挂着半截笑,像刚听完一个笑话。父亲用旧网把他裹了,抬到礁石上烧。火起来时,风突然来了,把灰扬得老高,像一群白鸟往太阳里飞。
祖父走后,父亲把那张补了又补的网挂在墙上,再不让我碰。他说海是债,一代代欠,一代代还。我不信,夜里偷偷把网拖出来,在月光下撒向院子。网眼空空,只捞起一地碎银。我躺进网里,学祖父那样把身体摊平,让风从每个网眼里穿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鳃在耳后开合,呼吸的不是空气,是盐,是祖父故事里没讲完的那半截。
现在想起来,那第一阵风其实没走,它一直在我骨头缝里钻。有时半夜醒来,听见它敲窗,我就知道是祖父来收债了。我欠他一条命,也欠他一个名字。等我老了,也要躺在那块礁石上,让风把血吹干,把名字刻进石头。到那时,海会认得我吧?它会像祖父说的那样,把我带回来——带回到岬角,带回到五岁那年,风第一次舔我耳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