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倏地扭曲成荧蓝的数据流,像萤火虫般闪烁着消散。手指僵在触控板上,冷汗已经洇湿了一圈金属表面。
“心跳频率确认。”机械音层层叠叠地涌来,“协议激活进度:7%。”
书架开始变得透明,每一本书都泛起像素化的波纹。《国富论》的封皮在我眼前碎裂成小方块,又诡异地拼合成顾言的脸。他站在经济学专区的尽头,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和初见时如出一辙。
“这次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刚落下,地板突然下陷。桌上的情书融化成流动的数据,我踉跄着扶住书架,指尖却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书脊已然变成滚烫的电路板。
“你骗我。”我的声音在喉咙里颤抖,“你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轮回。”
全息投影沉默不语。他的身影随着数据流忽明忽暗,领带结依旧完美无瑕。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整座图书馆在倾斜,天花板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为什么要把心跳频率写进程序?”我抓起一张便签纸,上面印满心跳曲线,“每一次重置,都是你计算好的结果,对不对?”
他终于动了,穿过崩塌的书架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数据漩涡的中心。当他靠近到只剩半米时,我闻到了咖啡混着雪松的气息,和那个泼翻拿铁的午后分毫不差。
“林夕。”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手掌却穿过了实体,“不是计算,是修正。”
“修正什么?修正我爱你的方式?”我后退半步撞上变形的书架,脊背传来剧痛,“第七十二封信里你说‘求你相信这是真的’,可那根本不是真心话,是你预设的情感模型!”
“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瞳孔闪过一串数字,“系统正在重置你的记忆区,快离开那里。”
我抓住他的手腕,皮肤传来针扎般的电流。全息影像不该有触感,可他的脉搏分明在震动,和我腕间的植入体同步。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把颤抖的手指贴在他颈侧,“我以为自己是在反抗程序,其实连这愤怒都是你设计好的变量。”眼泪砸在键盘上,输入框自动跳出一行字:“请确认最终参数。”
“别碰那个!”顾言突然暴喝,冷静面具裂开一道缝。他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这不是你该选择的结局。”
“可这就是你准备了一万次的结局,对吧?”我盯着他袖口露出的机械齿轮,“用我的情感数据完善AI模型,让每个轮回都成为你论文里的样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诉我,哪一次心动是真的?”
穹顶彻底碎裂,漆黑夜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代码雨。他的影像开始闪烁,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丝毫未减。
“第一千零一次。”他说这话时,远处传来警报声,“那天你在自习室睡着了,我把外套披在你身上,你翻身时蹭掉了我的钢笔。”他的喉结剧烈滚动,“那是程序之外的意外。”
“还有第三千七百二十次。”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雨中追着出租车跑,西装淋透了还要假装镇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他袖扣上的划痕,“那些是你没来得及记录的数据,对吗?”
“最后一次重置前,我偷偷改写了你的初始设定。”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把你爱钻牛角尖的性格参数调低了0.3,给你的冒险系数加了1.5倍。”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结果你直接冲进了废弃地铁站。”
我忽然想起审讯室里那份报告,父亲签名下方确实有个小小的“Δ=1.5”。当时以为是数据误差,现在才明白是他留给我的破局线索。
“所以这次你会让我选择什么?”我松开拳头,任由数据碎片划过掌心,“接受协议继续轮回,还是启动自毁程序?”
“都不是。”顾言突然把我拉进怀里,机械心脏的震动透过衬衫传来。这个拥抱比任何一次都用力,像是要把我碾碎在胸膛里,“这次你要做第10001次选择——把我从你心里删掉。”
警报声骤然拔高,输入框里的文字疯狂跳动:
【确认删除“顾言”相关记忆?Y/N】
我的拇指悬在触控板上方,看见倒影里通红的眼睛。一万次轮回里,他教会我画需求曲线,带我去喝凌晨三点的咖啡,在雨夜追着出租车跑了三个街区。
“如果我选N呢?”
“系统会强制进入休眠。”他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就像那天在实验室,你把注射器扎进自己脖子。”
我想起蓝光吞没视野前的最后一幕。他握住我颤抖的手腕,说:“这次该我教你写情书了。”原来那也不是即兴的温柔,而是早就在剧本里的台词。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真心实意地,为我失控过?”
顾言突然松开手,后退两步扯松领带,露出锁骨下方的机械接口。银色的线路顺着血管蔓延,在皮肤下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现在就在失控。”他扯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胸口的芯片插槽,“每次看到你启动自毁程序,我的情感模型就会溢出安全阈值。上周三的失控指数超标了47%,差点被系统清除记忆。”
数据风暴呼啸而过,我看见飘散的情书碎片自动重组,拼凑出一万次心跳的波形图。最高点都集中在雨夜、地铁站、休眠舱这些程序之外的时刻。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更完美的实验体?”
“因为你笨。”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的样子和记忆里完全重合,“代写的情书永远不及格,算不出最优解,连分手都分不明白。”手掌覆上我冰凉的手背,“这种不理性的东西,才是我写不出的经济学模型。”
警报声戛然而止,空间陷入诡异的寂静,连飘落的代码都凝固在半空。
“时间不多了。”他握住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机械心跳和我的脉搏渐渐同步,“做出选择吧,笨蛋林夕。”
触控板上的光标在Y和N之间来回跳动。我想起第一次撞翻他咖啡时他说的话,想起他在雨中追赶出租时的样子,想起休眠舱启动前他握住我手腕的温度。
拇指最终停在N键上。
“这次换我说。”我仰起头,看见他瞳孔里映出通红的脸,“顾言,教我写一封真正的情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