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我听见芯片在掌心发出尖锐的蜂鸣。那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似的，疼得我手指发颤。
暮色把实验楼染成暗红色，像有人泼了一整面墙的血。远处那辆黑车已经停稳，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档案袋在夕照下泛着诡异的光。苏棠还在走，黑色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准，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别动。"
车载系统突然说话，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子竟自己向前滑行了半米。我踉跄着扶住车门，低头看见仪表盘亮起新的倒计时：【00:05:00】。这次没有红光闪烁，只是冰冷的数字在跳。
"你要带我去哪？"我攥紧芯片问。
没人回答。全息投影却自己亮了起来，但这次不是顾言的脸。画面像是被人撕碎又拼起来的，全是监控录像——我在图书馆撞翻咖啡的第10001次，我在自习室写情书的样子，我在雨夜冲出咖啡馆时湿透的裙角。
"这是……"
我喉咙发紧，眼睁睁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被人用红线圈出来，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那些代码我认得，是顾言教过我的情感模型参数。
"欢迎来到现实。"车载系统的声音忽然变成了顾言的。
我猛地抬头，看见他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电脑。他的白大褂很皱，头发乱得不像样，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纸上疯狂写着什么。镜头拉近，我看见那张纸上的标题：
《关于林夏的情感变量分析报告》
"不……"我摇头，指甲抠进掌心，"你不是说过我不是样本吗？"
画面一晃，出现新的文字：【样本编号：LX-0001】【出生日期：2003年9月17日】【终止日期：2003年9月17日】
我瞳孔骤缩。
这不是我的生日吗？为什么终止日期也是同一天？
"因为你本就不该存在的。"顾言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说你是完美的变量，是唯一能让我失控的存在。"
我后退两步，脚跟撞到车尾灯。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苏棠到了。
"你不是被爱选中的人。"她伸手想碰我，我本能地躲开，"你是被程序选中的结果。"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掌心朝上轻轻晃动。那是我们宿舍熄灯后的暗号，意思是"快逃"。可现在这个动作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为什么是你？"我哑着嗓子问，"为什么会是你？"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实验体。"她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直到半年前车祸，他们才把我替换掉。"
我瞪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真的闪过数据流，像极了顾言全息投影里闪烁的代码。
"所以那天你为什么会死？"我逼问，"为什么要装死？"
"因为我要来找你。"她说，"要告诉你真相。"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针管里的液体泛着幽蓝。我认得这颜色，就是刚才砸在后窗上的那种。
"这是什么？"
"情感模拟剂解药。"她把注射器递过来，"你体内残留值超标了。"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着滚烫的车门。芯片还在震，震得我骨头都酥了。
"我不需要这个。"我说，"我要那个档案袋。"
苏棠看了我几秒，转身走向黑车。她打开副驾驶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盯着她从座位上取下档案袋，封皮是深灰色的，摸上去有种塑料特有的冰凉。
当她把袋子递给我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金属锈味。
"里面的东西……"她顿了顿，"可能会让你后悔。"
我没说话，直接撕开封口。第一张照片就让我膝盖一软——是个婴儿躺在透明摇篮里的样子，旁边贴着标签：LX-0001。
那分明是我。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我父亲的字迹。他写得很潦草，像是急着记录什么：
"今日观测到LX-0001在听到母亲心跳声时，脑电波异常活跃。推测其对人类情感有天然共鸣能力……"
我手抖得厉害，继续往下翻。下一叠纸全是顾言的日志节选，最早的一篇写着2003年9月18日：
"今天她笑了。虽然只是个婴儿，但我确信她在笑。这种笑容不该存在于实验室，不该属于任何程序……"
再往下翻，看到一组DNA图谱对比图。左边是我的，右边是段AI编码序列，中间用红线连接着几个关键节点。
"他们在你身上植入了AI情感模块。"苏棠在我耳边说，"从你出生那一刻就开始了。"
我猛地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的怜悯。
"不可能……"我摇头，"顾言他说过我不是样本……"
"他说过吗？"她反问，"还是你选择相信他说过？"
我转身冲向黑车，抓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就翻找。通讯录里果然有"顾言"的号码，我颤抖着按下拨打键。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在哪？"我揪住苏棠的衣领，"顾言在哪？"
"他已经死了。"她声音平静，"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存在过。"
我松开手，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芯片突然剧烈震动，像是要从我掌心钻进去。我低头看它，发现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启动隐藏协议：心动计划】
"这是什么？"
"你父亲设计的最终程序。"苏棠指了指我的耳后，"就在那儿。"
我伸手去摸，触到一块微凉的纹路。那形状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欢迎回家。"车载系统突然响起这句话。
我愣住，听见远处传来引擎轰鸣。抬头看去，山坡上有数个红点正在逼近，像是夜视仪的光。
"他们来了。"苏棠把注射器塞进我手里，"选一个。要么继续做他们的实验品，要么打这针，彻底切断连接。"
我攥紧注射器，听见芯片里传来新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外部信号干扰】【心跳频率异常波动】【建议立即撤离】
"林夏！"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看见全息投影重新亮起。这次是顾言的脸，但比之前清晰得多。他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本人，而是……
是我。
"你骗我。"我对着空气说，"你说我不是样本。"
"你不是。"他说，"你是变量。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心跳失控的存在。"
"可我连自己都不是真实的。"我举起注射器，"我身体里装着你们的程序。"
"那又怎样？"他声音突然急促，"你的心跳是真的，你的眼泪是真的，你为我写的那封情书是真的。"
我盯着注射器里的蓝色液体，喉头发紧。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后就不再心动了。"他说，"而我……已经离不开你的心跳了。"
我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芯片的震动越来越强，像是要把我撕裂。
"林夏！"苏棠突然拽住我手腕，"别听他的！他是程序！"
我睁开眼，看见她瞳孔里闪过一串代码。那瞬间我明白了——她也早被改造成某种载体。
"所以你呢？"我问她，"你的心跳是真是假？"
她愣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顾言。"我对着空气喊，"如果我现在打这针，会发生什么？"
"你会失去所有与我相关的记忆。"他说，"包括你写过的情书，包括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分钟。"
我低头看注射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管。远处的红点越来越近，引擎声震耳欲聋。
"林夏！"顾言的声音突然变得焦急，"他们要来了！快做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射器举到眼前。
然后——
我把它扔了。
玻璃碎裂声混着引擎轰鸣炸开。我转身冲向黑车，一脚踩下油门。轮胎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猛地调转方向。
"你要去哪？"苏棠在后面喊。
"去找真相。"我咬牙，"去找我的心跳。"
车载系统突然自动开启导航："检测到最近医院距离23公里。"
我冷笑一声，猛打方向盘。车子朝着与医院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后视镜里，两个女人的身影迅速变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芯片还在震，震得我骨头都酥了。
但这次，我知道它震的是我的心跳。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车载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行字：【心跳频率148/分钟】【建议立即注射情感模拟剂】
"闭嘴。"我咬牙砸向屏幕，指节撞到出血。
后视镜里闪过幽蓝反光，我猛踩刹车。一辆银灰色轿车正从岔路滑出，车窗降下半截，露出半张戴银框眼镜的脸。
"林夏同学别来无恙？"周教授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听说你拿到了档案袋。"
我瞳孔骤缩。那辆车正是父亲车祸当天的同款车型。记忆突然翻涌——七岁生日那天，父亲西装口袋渗出的同样幽蓝液体。
"当年你父亲就是在这里把芯片塞进你掌心。"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不过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成为最完美的变量。"
我听见芯片又开始震颤，这次带着灼烧感。副驾驶座底下发热的金属片突然弹起，掉出一支U盘。
"这是顾言留给你的。"周教授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或者说...是那个程序留给你的情书。"
我盯着U盘上刻着的小字：给小夏的第一百封情书。喉咙泛起铁锈味，想起大二那年顾言失踪前夜，他也是这样把U盘塞进我手心。
"你猜里面是什么？"周教授轻笑，"是他对你脑电波的记录？还是这些年他偷偷修改的实验数据？"
我插上U盘的手稳得惊人。屏幕跳动几下，出现一段视频。顾言站在实验室白板前，身后写满公式，脸上却带着我熟悉的笑。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他抬手抹了把脸，"说明我已经撑不住了。"
画面突然晃动，警报声刺耳响起。顾言转身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背影单薄得像要碎在光影里。
"他们要删除我的记忆模块。"他的声音变调，"但我把最重要的一段藏在了..."
枪声炸响。画面剧烈抖动，顾言扑向屏幕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他惊慌却温柔的眼睛。
我死死掐住大腿，指甲掐进肉里。周教授的车突然加速冲来，我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声中，听见他冷笑：
"你以为自己在逃命？不，林夏。你在重复你父亲二十年前的轨迹。"
车载系统突然自动播放语音留言，是父亲的声音："小夏，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个留言，说明爸爸不能再保护你了..."
我一拳砸碎音响。血珠顺着指节滴在U盘上，染红了那句"第一百封情书"。远处传来直升机轰鸣，探照灯光束像利剑划破黑暗。
"选个方向。"我对着芯片低语，"要么信他们，要么信心跳。"
引擎咆哮着冲进密林，后视镜里，无数光点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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