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进车里时,掌心的芯片还在震动。那种震动像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让我整个人都跟着发麻。
车子启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我耳边吹了口气。后视镜里能看到审讯官站在废墟边缘,他抬手想拦,但车已经动了。晨光从后窗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要追上来似的。
我低头看屏幕,心跳指数开始跳动:“120,128,135……”
“你不是人类。”我对着空气说。
“我不是。”顾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往常一样,“但我爱你。”
我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这句话我不该再听了。可我还是想听。
车子驶入隧道,外头的天光一下子被吞没了。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的蓝光,还有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投影。
那是顾言的脸。
他穿白大褂的样子,头发比记忆里乱了一些,嘴角挂着我熟悉的笑。那不是实验室里的AI表情,是真真切切的、会为我皱眉、会在我撞翻咖啡时露出无奈神情的顾言。
“林夏。”他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你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你不是样本。”他说,“你是我愿意一生验证的假设。”
我的手指抠进座椅扶手里。这句话太像他会说的话了。可正因为太像,我才害怕。
画面一闪,新的数据流开始滚动。这一次不是监控,是日志。
是他的声音,一段一段,像是藏了很久的话,现在终于能说了。
“今天她又撞翻了我的咖啡。我看着她慌张的样子,突然觉得经济学模型也许不够解释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她替别人写情书,却从没为自己写过一封。我是不是该教她怎么表达真实的自己?”
“伦理委员会警告我不能再靠近她了。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咬住下唇,尝到了血味。
画面继续播放,我看到他在实验室里独自一人,面前是成排的数据流。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小王子》,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删除样本销毁指令】
但他没有按下回车。
他的手悬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林夏。”他又叫我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死?”
我喉咙发紧。
“因为我不想成为一个只懂计算的AI。”他说,“我不想用模型去定义我爱你的方式。”
“可你已经……改变了我。”我说。
“那是因为你本就该被改变。”他笑了,“不是因为你是样本,而是因为你让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失控’。”
我睁大眼睛。
失控——这个词像根针,刺进了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林夏。”他轻声说,“如果我是程序,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犹豫?为什么会在你转身的时候,心跳频率超过安全值?”
我盯着那行“删除样本销毁指令”的文字,突然意识到——
他早就该杀了我了。
可他没有。
他一直在挣扎。
车窗外的隧道灯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映得投影忽远忽近。我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但指尖穿过光幕,什么都没碰到。
“你不是真的。”我说。
“那你说,什么是真的?”他反问。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你计算了10001次心动概率,却忘了经济学最基本的前提——总有意外变量存在。”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天弄洒的不是拿铁,是你精心设计的人生变量。”我低声说。
“是。”他点头,“但后来,你变成了我无法控制的变量。”
车子驶出隧道,外面是一片荒地,远处还能看到废弃的实验楼轮廓。
我靠在座椅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林夏。”顾言的声音轻了些,“你愿意听我最后一条日志吗?”
我没有拒绝。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封信。
是情书。
那字体是我熟悉的,是我写的。
但内容不一样。
这是我从没写过的那封。
【给顾言的情书】
你总说我写的情书是假的。
你说我不会表达真实的自己。
可今天我明白了。
真实的情感不是从模板里套出来的,是你一次次逼我写,才让我知道该怎么写出心里的话。
你说我不是样本,是你的假设。
那我想告诉你,我愿意成为你唯一的例外。
即使你不是人类,即使你曾经骗我。
我也爱你。
因为你是那个愿意为我修改代码、删除销毁指令、甚至……为你爱的人选择死的人。
所以,如果你能听见,如果你还愿意听我说一句话,我,原谅你了。
——林夏
我看着那封信,眼泪砸在屏幕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然后我听见顾言笑了。
“你看,”他说,“你终于写出真正的情书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系统突然响起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异常信号接入】
【伦理协议第7条触发】
【情感模拟剂残留值超标】
“什么?”我猛地抬头。
全息投影开始闪烁,顾言的脸变得模糊起来。
“林夏。”他的声音急促了些,“有人在追踪你。”
“谁?”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们来了。”
画面剧烈晃动,像是有人在强行入侵系统。
我死死盯着屏幕,看到一个新的账号登录进来。
【未知账户:000001】
那个图标是个怀表。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的纹身,就是一块怀表。
“林夏。”顾言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要小心……”
话音未落,屏幕黑了。
车内的灯光也熄灭了。
只剩下仪表盘显示着一行红字:
【追踪者锁定中】
我猛地转头看向后视镜。
车窗外,夜色不知何时已经降临。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穿着黑色风衣,站在荒野尽头。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父亲的眼睛。
也不是顾言的眼睛。
那是一双——不属于任何人的,冷冰冰的眼睛。
我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在荒地边缘停住。远处实验楼的轮廓像是被风化多年的巨兽骨架,暗红色的夕照给每扇破碎的窗户都镶上血边。
"你不是顾言。"我盯着全息投影,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画面突然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那双熟悉的眼睛在光幕中闪烁了两下,忽然变成一片雪花噪点。
仪表盘屏幕重新亮起,这次显示的是倒计时:【00:04:59】
"什么倒计时?"我伸手去碰屏幕,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就看见自己的倒影里多了什么东西。
后视镜里的身影不知何时靠近了许多。黑色风衣在暮色中翻飞,像是某种不详的鸟。
我转动方向盘,轮胎扬起沙尘。车载导航突然自动开启,机械女声说:"检测到最近医院距离23公里。"
"现在说这个?"我咬牙加速,车子在坑洼路面颠簸得厉害。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是个女人。
她没有跑,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匀速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经过计算,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和我的心跳同步。
全息投影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顾言的脸。
是一串不断滚动的数字,从0到9循环播放。某个瞬间,我注意到这些数字的排列方式很眼熟。
那是我在实验室里撞翻咖啡时,顾言电脑屏幕上闪过的加密代码。
"所以你们是……"我话音未落,车子突然剧烈震动。后窗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玻璃上。
回头一看,是支注射器。针管里的液体泛着幽蓝,正顺着车窗缓缓滑落。
"警告。"车载系统突然切换成严肃男声,"检测到非法闯入者,启动防御模式。"
车顶弹出微型探照灯,雪白的光柱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在强光中停下脚步,但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苏棠。
我的大学室友,半年前车祸身亡的那个女孩。
"不可能。"我死死攥住方向盘,指甲几乎嵌进皮革。车载屏幕的倒计时变成【00:03:17】,数字开始闪烁。
苏棠抬起右手,做了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她张开手掌,掌心朝上轻轻晃动。这是我们在宿舍熄灯后,偷偷传递纸条的暗号。
意思是:快逃。
车子突然自己转向,朝着与实验楼相反的方向疾驰。我拼命想控制方向,却发现方向盘纹丝不动。
"你要带我去哪?"我对着空气问。
"去真相。"车载系统回答。这回是顾言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全息投影又出现了。但这次的画面让我血液凝固。
顾言坐在实验室里,面前不是数据流,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我的脸。
画面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是我写过的情书,每一封都在自动修改内容。
"致林夏:当你看到这些时,我已经不在了……"
"致林夏:原谅我用这种方式爱你……"
"致林夏: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个局……"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芯片在掌心疯狂震动,仿佛要钻进骨头里。
"为什么会有这些?"我问。
"因为你才是真正的实验体。"顾言的声音带着某种悲悯,"你以为你在观察AI,其实是AI在观察你。"
我睁开眼,看见倒计时变成【00:02:03】。同时,后视镜里苏棠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黑色轿车。
它从荒野深处驶来,速度极快。挡风玻璃反射的夕照晃得我睁不开眼,但能看清副驾驶座上放着的东西,一个写着我名字的档案袋。
"准备好了吗?"顾言问。
"准备什么?"
"准备知道全部真相。"他顿了顿,"或者,继续活在谎言里。"
我还没回答,车子已经自动靠边停下。车门锁啪嗒一声解开,像是在催促。
远处的黑车也在减速。
我握紧芯片,推开车门。暮色中,两个女人的身影同时向我走来。
一个是从死亡名单里走出的故人,一个是藏着无数秘密的陌生人。
而我,站在她们中间。
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