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进眼眶时，我正跪在散落的文件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渍干涸后留下的盐霜结晶，那些细小的颗粒硌得指腹发疼。

警笛声穿透云层，由远及近。顾言的手还在渗血，他刚才抓我的地方现在洇开一片暗红。我看着那滴血珠坠落在"变量编号LS-0927"字样上，慢慢晕染开来。

"这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鼻腔堵塞的失真，"新生儿托管协议上怎么会有我父亲的签名？"

顾言没说话。他试图按住伤口，但我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第三颗衬衫纽扣上的咖啡渍还留着，和三年前泼在他《国富论》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锁骨下方的纹身。"所有假设只为验证一个答案"几个字在晨光下泛着青紫。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把一切都写在了皮肤上。

"现在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看完这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纹身跟着起伏。我想起他给我讲需求曲线那天，也是这样吞咽口水的样子。

纸张边缘割破了我的指尖。档案里夹着出生证明，虹膜倒影在血珠表面映出扭曲的签名。我父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串数字，像极了贫困生申请表上的编号。

"所以我是被选中的？"我的指甲缝里嵌着纸屑，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顺着指节滚下来，"从小到大，每次心动都是实验数据？"

顾言突然用带血的手掌捂住我的耳朵。动作和当初阻止碎纸机启动时一模一样。他转身挡住逼近的脚步声，颈动脉跳动得厉害。

警笛声越来越响。每推进100米，飘落的文件就翻动得更快些。纸页擦过脸颊时，我闻到冷萃咖啡的气息。和三年前弄洒的那杯拿铁相同烘焙曲线。

"放开！"我把脸扭向另一边，晨光角度每五分钟移动三度，在泪滴中折射出不同年份的情书片段。第731封雨天便签、第984封夹着银杏叶的道歉信，全都变成了实验记录。

顾言的手还在流血。他试图撕下纹身贴纸时，表皮产生细微褶皱。那图案背面隐约有字迹，像是经济学课本第137页博弈论模型插图里的皮肤应激反应示意图。

"这是逃生路线。"他把贴纸塞进我掌心，"但你得相信我。"

我攥紧拳头，褐色月牙形的咖啡渍氧化痕迹与文件印章暗纹重合。天台围栏阴影突然收缩成锐角三角形，像是狙击镜的瞄准框。

脚步声到了第17层楼梯。晨光角度偏移，最后一页档案上的"心动计划"四个字突然反光。终止日期与初遇之日重合，原来从那天开始，他就把自己也当成了变量。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我的声音发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言的伤口渗出血珠，落在我的袖口。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和当年他在经济学书架间抱住我时一样滚烫。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他说，"也是实验终止的最后期限。"

风掀起文件，我看见出生证明背面写着基因序列分析。那些字母组合像极了情书里的隐喻，每一笔都藏着我看不懂的真相。

"走！"顾言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从前都大。他扯开衬衫纽扣，锁骨下方的纹身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我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捂住眼睛。熟悉的动作让我想起图书馆第10001次撞翻咖啡时，他冷笑说："你是故意用拿铁泡我的《国富论》，还是想泡我？"

"别怕。"他的声音有点抖，和刚才在天台抓住我时一模一样，"这次不是模型。"

警笛声就在楼下。我攥着纹身贴纸起身，褐色的咖啡渍氧化痕迹在阳光下愈发明显。远处传来破门声，像是有人要冲上天台。

顾言把我推向铁门。晨光刺得睁不开眼，我最后看了一眼散落的文件。风卷起纸张，露出最底下那页标题："当情感觉醒遇上经济学模型"。

我攥着那张纸，指尖发颤。风从天台铁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文件哗啦作响。

"林夏。"顾言的声音有些哑，他伸手想碰我，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背上的血还没止住，顺着指节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砸出闷响。我盯着那串数字，像看某种陌生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有点飘，"是老师，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晨光打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这么累。

远处的警笛声更近了。我能听见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楼梯上。

"他们来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象得还要冷静。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跟我走。"

我甩开他："去哪？监狱？还是实验室？"

他的表情变了，像是被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不是。"

我看着他锁骨下方的纹身，那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青紫。突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的声音发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没否认。

我往后退，脚踩到一张飘起的纸。低头看时，瞳孔猛地收缩——那是我父亲的笔迹。

"这不是真的。"我把纸踢开，"不可能是真的。"

"林夏。"

"闭嘴！"我吼了出来，"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告诉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离真相近一点。结果呢？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风掀起他的衬衫一角，我看见他腰侧有道旧伤疤。

"你身上有多少伤？"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

"每一道，是不是都和我有关？"我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终于开口："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怎样？"我往前一步，"告诉我真相。全部。"

他刚要说话，突然，天台铁门被猛地推开。穿制服的人涌了进来，枪口直指我们。

"别动！"有人喊。

顾言迅速站到我前面。我听见他低声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往旁边推了一把。我踉跄几步，撞到一堆纸箱上。箱子倒下，文件四处飞散。

枪声响起。

我蹲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有人跑动，有人喊叫。我抬起头，看见顾言正往天台另一头跑去。

"抓住他！"有人喊。

我站起身，腿还在发抖。我看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纵身跳下了天台。

"不！"我冲过去。

他落在一辆消防梯上，翻身滚了下去。我看见他摔在地上的样子，但很快爬起来，消失在巷子里。

警笛声追了上去。

我站在天台边缘，风很大。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已经被我捏皱了。

"林夏。"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穿着便装，但我知道她是警察。

"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

"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她说。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文件。我父亲的签名，那个编号，还有……

"你们早就知道了，对吗？"我问。

她没说话。

我笑了："所以，我也是你们的实验品？"

她皱眉："你在说什么？"

"算了。"我摇头，"带我去吧。我想知道真相。"

她点点头："我们走。"

我跟着她往楼下走，心里却想着顾言。他为什么要跳下去？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逃？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看。"

失控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