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图书馆西侧的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分界线。我抱着《小王子》站在经济学专区的书架前,指尖轻轻掠过那些烫金书脊。昨夜的雨水还在窗框边缘凝结成珠,一滴坠下来,砸在袖口洇开暗色的圆点。
那本夹着机票的《国富论》被我放在第四排靠窗的木桌上——顾言惯常的位置。书页微微翘起的地方,正是那个画云朵女孩做记号的折角。我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麻才松开。
回到自己的座位时,习惯性绕过了两人曾并肩坐过的长桌。可视线还是扫到他常用位置的咖啡渍,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锈红色。我翻开《国富论》,纸张因为昨晚的雨水有些卷曲,正好停在他总爱摩挲的那一页。"机会成本"四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墨迹在潮湿空气里晕染出吉芬商品般的扭曲形状。
脚步声比往常迟了半小时。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节奏有些凌乱,沾着晨露的鞋尖出现在我视线里时,我看见他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小臂上那道浅疤——去年冬天为我煮咖啡时留下的烫伤。
"你来得挺早。"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图书馆的寂静。手指无意识地扯断一根发丝,落在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
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我放好的《国富论》上。手指触到书脊时轻微颤抖了一下,机票边缘的咖啡渍和画云朵女孩的折痕重叠在一起。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帆布包里取出黑色笔记本,铅笔尖在纸上几次折断,最终写下"信任"二字。
我把笔记本推回去时,他手腕压住了机票。晨光下,那道烫伤疤痕像条蜿蜒的小溪。"你觉得呢?"他问,喉结滚动三次才继续,"如果把信任当作生产要素......"
"那就该计算边际效益。"我打断他,冷笑让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毕竟你最擅长这个。"
窗外突然传来麻雀掠过的声响,惊起涟漪般的回音。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我质问机会成本时碰倒水杯,水流漫向《国富论》封面。墨迹晕染处,经济学模型里的混沌曲线愈发扭曲。
"我曾以为带你进入我的世界是保护。"他说这话时解开第二颗纽扣,这个打破完美的举动让我想起昨夜他湿透衬衫下起伏的胸膛。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我听见他说家庭压力。闪回的画面里有父亲撕碎的志愿表、母亲病床前的账单、书房里永远锁着的《博弈论》藏书。清洁工擦拭玻璃的声响从窗外传来,水痕在晨光中交织成网,映照出我睫毛上悬而未落的泪珠。
"重新定义关系。"当这个词组从他唇间滑落,我突然起身。椅子翻倒的金属声响惊飞栖息的灰雀,书本滑落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从包里取出新书的动作极其缓慢,仿若拆开重要契约。扉页钢笔字洇开的过程在晨光中泛着柔光,"纳什均衡"四字如同时光凝结。书页间夹着干燥的银杏叶书签,正是我们初遇那天飘落的那片。
指尖残留的纸张触感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耳畔逐渐清晰的心跳声与窗外鸟鸣交织。我眨动眼睛三次才让泪光消退,视线掠过他敞开的领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巧的剑桥校徽胸针——和昨夜看到的不同。
"你这次还会藏机票吗?"我低头摩挲《博弈论》封皮,余光瞥见他伸手欲触我的发梢却又收回。窗外云层裂开缝隙,一束阳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书页上,照亮了"非零和博弈"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