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乐的最后一个音符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在桌面上。玻璃窗上的雨滴越积越多,把街景揉成模糊的色块。我看着顾言握手机的手指,他修长的手指关节泛白,像是要把屏幕捏碎。
"伦敦那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被雨水打湿的纸片。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种时候问这个太煞风景。我低头去扯餐巾纸,却看见他放在桌角的旧表。表面有道细小的裂痕,是上周我撞翻咖啡时留下的。当时他说不值钱,可每次上课我都能看见他转动手腕时摩挲那道裂痕。
他忽然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公文包带在他肩上勒出深红的印子。我盯着他背影穿过满是学生的人群,西装下摆扫过每张桌子的边角。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我这才发现萨克斯风已经换成刺耳的电流声,服务员正在调试音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画圈,咖啡渍晕开成诡异的图案,像经济学模型里最让人头疼的混沌曲线。
当顾言回来时,眉头皱得比往常更深。他重新坐在我对面,袖口的拿铁渍又扩大了些。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深褐色的污渍爬满教案,那时他说我是故意用咖啡泡他的书。
"走吧。"他忽然说。
我愣住:"不是说好要教我......"
"换个地方。"他打断我,起身时把外套顺手披在我肩上。布料还带着体温,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我突然想起图书馆那个吻,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我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青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破碎的路灯。我们并排走在图书馆外的小径上,伞骨偶尔碰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撑伞的手很稳,可我注意到伞面微微向我这边倾斜,让他右肩淋了不小的雨。
"伦敦天气应该很冷吧?"我试探着开口。这话听起来像个玩笑,可说出来才觉得酸涩。伞沿垂下的雨帘里,他的侧脸轮廓模糊。
"嗯。"他应了一声,喉结动了动,"三月份最冷。"
我又问:"你论文导师很严格吗?"
树叶滴水的声音突然变大。他说了句什么,可被远处的雷声盖过。我仰头看他,发现他扣错了一粒纽扣,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失误。
第三次试探卡在喉咙里。我想问他刚才电话是谁打来的,为什么接完后神色变了。我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决定了要走,为什么机票要偷偷藏在《小王子》里。但所有疑问都被雨声冲散,只剩下指尖的颤抖。
伞骨毫无征兆地折断。金属支架弯成扭曲的角度,雨水哗啦啦砸下来。我慌忙跳开,发圈被树枝勾住扯断。发丝贴着脸颊往下淌水,像眼泪蜿蜒的轨迹。
他转身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让人生疼。"别动。"他说,蹲下身帮我捡掉落的发圈。雨幕里他的睫毛低垂,遮住眼神。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他也是这样攥着我的手,说要把贫困生申请表送进碎纸机。
"你藏得很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颤,"那张单程票。"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伞柄在他掌心发出咯吱声响,水珠顺着断裂的支架滚落,在他手背汇成细流。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扯出一个笑,雨水顺着嘴角流进下巴,"2017年的机票,你和那个画云朵的女孩......"
话没说完就被他攥住肩膀。他力道重得让我生疼,可眼神却空得可怕。我想起他总爱用红色批注在我的作业上,那些字迹锋利得能划破纸张。
"我没有......"
"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雷声在头顶炸响,雨势更急。积水漫过鞋尖,寒意渗入骨髓。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远处传来图书馆闭馆的音乐,肖邦的夜曲混着雨声,像极了那晚他放给我听的《La Vie En Rose》。
我甩开他的手,橡皮筋崩裂的声响混着惊雷。"凭什么觉得我能等?"我尖叫,声音劈开雨幕,"你以为我是经济学模型里的变量吗?随时可以替换的那种!"
"林夏!"他终于开口,可我已转身冲进雨里。青石板滑得可怕,我踉跄几步,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我说过不会走!"他在后面喊,声音被风雨撕碎。我停下脚步,转身看见他湿透的衬衫紧贴胸前,像极了那天在实验室,他卷起袖子给我看烫伤的疤痕。
"那为什么藏起机票?"我质问,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为什么骗我说只是交流项目?"
他走近一步,西装下摆沾满泥水。"因为我......"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边际效用递减定律适用于一切商品——除了你。这是你说的对吧?"我扯了扯嘴角,"可我现在觉得,也许爱情才是最典型的吉芬商品。越得不到,越想要。"
他伸手想拉我,却被我躲开。伞骨断裂的尖锐端头指向天空,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宿舍楼就在眼前,感应灯忽明忽暗。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从雨幕中走来。西装肩线塌陷,头发贴在额前,全然没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
手机突然震动。我低头看见屏幕上亮起的消息提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雨声中传来他粗重的呼吸,还有胸膛里紊乱的心跳。
"林夏......"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目光游移,像是藏着什么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楼道穿堂风掀起他西装一角,露出内衬上小小的刺绣——是剑桥大学的校徽。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未读消息还在闪烁,可我已经不想看了。转身跑进楼道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混着雨滴坠落的碎响。
感应灯熄灭的瞬间,我摸到脸颊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终于决堤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