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蒙着薄雾,我用手指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窗外偶尔有学生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晃动着。
顾言坐在我对面,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道浅疤。我记得他上次说那是高中实验课烫伤的,当时我还笑他这么讲究的人居然会进实验室。现在那道疤在暖光下泛着淡金色,让我想起图书馆里他翻书时手背上的血管。
"糖加多了?"他忽然开口,指尖敲了敲我的杯子。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吸管在杯底搅出了一圈又一圈漩涡。
我摇头:"不甜。"
"骗人。"他把我的杯子推远,又把自己的递过来,"尝尝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抿了一口。他的美式确实苦得要命,但混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居然有点好喝。
"你总记得别人的事。"我小声说,"连我点单时说少糖都记得。"
他笑了笑,腕间的旧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因为你在意的事,对我来说都是大事。"
我手指一颤,吸管在杯壁上磕出清脆的响。
"还打算替谁写情书?"他突然问。
我愣住,抬头看见他正盯着我手里的吸管。那根塑料管已经被我折得快要断开,液体顺着裂口慢慢渗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以后……"我咬住下唇,声音轻得像蚊呐,"只想写给一个人。"
他伸手拿走我手里那根废掉的吸管,换上一支新的。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师生关系,而是……更亲密的存在。
"这次不准替别人写。"他说,"得亲手给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水珠顺着杯沿滚下来,在桌面画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那……"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会收下吗?"
他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正当我想移开视线时,他的手忽然覆上我的。他掌心微凉,却稳稳压住我颤抖的手指。
"当然会。"他说,"不过这次,不用你付学费了。"
我喉咙发紧,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拇指慢慢摩挲着我掌心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你到底为什么是我?"我忽然问,声音有些发抖。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我许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照亮他眼底的情绪。
"因为你从来不敢要。"他说,声音低哑,"所以我才非要给你不可。"
我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推过来。
"开始写吧。"他说,"我要听你说实话。"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灯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侧脸上,让他原本就分明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他正在看手机,屏幕蓝光映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我忽然开口。
他抬头看我:"谁告诉你的?"
"系里传了很久。"我低头摩挲着便签纸的边角,"三个月后去英国交流……是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项目定下来了。"
我手中的吸管突然折断,液体溅到手背上,但我完全感觉不到凉意。我盯着那滴咖啡渍慢慢晕开,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一点点扩散,最后变得模糊不清。
"什么时候回来?"我听见自己问。
"一年。"他说,"如果论文顺利的话。"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不了面部肌肉。原来我们刚靠近,就要分开。难怪他今天会约我来这儿,或许这就是告别。
"那你……"我刚开口就被他打断。
"林夏。"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一惊,"你以为我要甩了你?"
我愣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我是去进修。"他说,"不是去分手。"
我咬住嘴唇:"可你连这个都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他松开我的手,但没收回目光,"而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是敢在这期间给别人写情书,我就直接退学回来抓你。"
我瞪大眼睛:"你疯了吗?"
他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对你,我早就疯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便签纸,手指慢慢抚平那些被我捏皱的折痕。我知道自己该写点什么,可字句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够好。
"写不出来?"他问。
我摇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那就从'我爱你'开始。"他说,"简单点没关系。"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我。他的眼神让我想起那天在图书馆,他站在书架间对我说"你是我的"时的样子。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人想逃又舍不得逃。
"如果……"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说错了怎么办?"
"那就再说一次。"他靠前一点,呼吸拂过我的耳畔,"直到你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我睁开眼时,第一句话已经落在纸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配被爱,直到遇见你。"
笔尖停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圈。我继续写道:
"你总是说我写的不是真心话,可其实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我不敢承认,那些话本该属于我自己。"
写着写着,眼泪突然砸在纸上。我慌忙去擦,却发现他早已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继续写。"他说,"别停。"
我抹掉眼泪,继续写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喜欢,所以只能模仿别人的情话。但现在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皱眉时右眼角的小细纹,喜欢你转动手腕时旧表发出的声音,喜欢你说话时那种永远胸有成竹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抬头看他。他正专注地盯着我写字,仿佛我的每一个笔画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还有呢?"他问。
我摇摇头:"写完了。"
他伸手接过那张便签纸,展开被我捏皱的边角。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最后停留在"我喜欢你"后面那个没写完的句号上。
"这就完了?"他挑眉,"我以为至少能收到一首诗。"
我脸红了:"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啊,随随便便就能说出经济学模型和边际效用。"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你猜我刚才在看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刚刚我写情书的过程。他录了视频。
"你疯了!"我伸手要去抢手机,却被他轻易躲开。
"别动。"他按住我的手,"让我再看一遍。"
我气得咬牙:"你怎么能偷拍?"
"是你自己没发现。"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从你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在拍。"
我瞪着他,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不是玩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系里的新生名单上。那天我划到'林夏'两个字,看到籍贯是临江,就多看了两眼。"
我愣住。
"后来你在迎新会上撞翻我咖啡,我以为你会道歉,结果你转身就跑了。"他嘴角扬起一点笑意,"我当时就想,这女孩胆子真小。"
我咬住嘴唇。
"可你第二次出现在我办公室,是替别人写情书。你坐在那里,手都在抖,却硬撑着说这是'社会实践'。"他顿了顿,"我看着你写完三封,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声音轻了,"你写的那些话,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我看的。"
我瞪大眼睛。
"你不敢承认,所以才写给别人。"他说,"你以为我不懂?可你知道吗?每次你来,我都故意留着门,就为了听你敲门的声音。"
我喉咙堵得厉害。
"你走吧。"他说,"今晚我请你喝咖啡。"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便签纸,指尖摩挲着边角。那上面写着:"边际效用递减定律适用于一切商品——除了你。"
我忽然笑了:"你这句话,是抄的吧?"
他挑眉:"哪一句?"
"边际效用那句。"我抬头看他,"经济学课本上没有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是编的。"
"那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我问。
"因为我想告诉你,"他看着我,声音轻得像风,"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给得多就贬值。反而会因为你给得久,变得越来越重要。"
我心跳漏了一拍。
"比如?"我问。
"比如你。"他说。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
"你别哄我。"我低声说,"我知道我不是……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喜欢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可你是那种让人越看越喜欢的人。"
我鼻子一酸。
"你到底是不是教授啊?"我忍不住说,"怎么说话这么不正经?"
他笑了:"那你还要不要继续上课?"
我愣住:"你还教我?"
"当然。"他说,"不过这次,不是经济学。"
我瞪他:"那是什么?"
他靠近一步,声音低哑:"教你,怎么为自己写一封情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变。
"又是苏晴?"我问。
他摇头:"不是。"然后按掉了电话。
我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伦敦那边的导师。"
我愣住:"他们找你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关于明年的交流项目。"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难道……不只是交流那么简单?"
他点头:"他们想让我留在那边读研。"
我感觉胸口一阵闷痛:"所以你是来跟我告别的?"
"不是。"他抓住我的手,"我是来告诉你,我会拒绝。"
我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这是个好机会。"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这里。"他说,"是你。"
我眼眶发热:"可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从来都不是。"他说,"相反,你是我唯一想带在身边的人。"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
"那……"我声音颤抖,"你还会继续教我写情书吗?"
"当然。"他说,"不过下次,我们换个地方。"
我抬头看他:"哪里?"
"我家。"他说,"或者……你的宿舍?"
我脸一下子红透:"你胡说什么!"
他笑了:"逗你玩的。"
但我注意到,他并没有松开我的手。
手机屏幕在顾言手心里亮着幽幽的光。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吞咽下什么重要的决定。
"伦敦那边……"我试探着开口,却被他按住手背。他的手掌温热,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别猜了。"他声音发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我的指节,"等会儿还有课?"
我摇头。图书馆闭馆音乐正好在这时响起,窗外有人群散去的脚步声。咖啡渍在他白色衬衫袖口晕开一小片,像是被谁随手泼洒的墨迹。
"那要不要听个故事?"他忽然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旧书。深蓝色封皮已经褪色,边角卷起几道毛边。
我认出这是上学期他总夹在教案里的那本《小王子》。每次上课他都会不经意翻到同一页,用红笔在空白处写满批注。
"你不是最讨厌童话吗?"我记得那天他说过,爱情都是荷尔蒙作用,连眼泪都能用经济学模型解释。
他翻开扉页,一张泛黄的机票书签滑到桌上。2017年6月15日,北京飞伦敦的单程票。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交流。"他指尖抚过机票边缘,"那时候坚信理性至上,觉得感情都是可计算的变量。"
我屏住呼吸。咖啡馆暖气太足,他解开第二颗纽扣的动作让我想起图书馆那个吻——也是这样缓慢而笃定。
"直到在飞机上遇见一个女孩。"他声音忽然放轻,"她抱着画板坐在我旁边,一直在画云朵。"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吸管在杯底划出细碎声响,像暴雨前蚂蚁搬家的触角。
"她问我为什么总皱眉,我说因为世界不够完美。"顾言扯了扯嘴角,"结果她递给我一支彩铅,让我画出自己最想要的形状。"
窗外有学生嬉闹经过,玻璃窗嗡嗡震动。爵士乐换成《La Vie En Rose》,萨克斯风像融化的蜜糖漫过桌面。
"我画了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供给曲线。"他说,"但她把画纸转了个方向,说看,这不是曲线,是拥抱。"
我喉咙发紧。想问那个女孩是谁,却发现自己的名字卡在齿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他忽然握住我搁在桌上的另一只手,"供给曲线确实能无限延长,但人心不行。它会累,会疼,会突然崩溃。"
他手腕上的旧表滴答作响,和我的心跳渐渐重合。玻璃窗雾气凝成水珠,一滴一滴顺着先前划开的痕迹淌下。
"所以你今天约我是为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那张便签纸上的字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书翻到中间某页。泛黄的纸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发脆。
"上周我去系里取论文。"他说,"发现你的作业还留在我的抽屉里。"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那是上个月交的案例分析,我在空白处偷偷写过一首未完成的诗。
"你总说自己不会写情诗。"他抽出那张折成方块的草稿纸,"但看这个——"
纸上是我稚嫩的笔迹:\
"他教我需求定律\
却忘了告诉我\
当供给端突然改变\
要如何计算\
心的缺失"
我慌忙去抢,却被他举高了手:"这不就是最好的情诗?"
"才不是!"我脸烫得几乎能煎鸡蛋,"这明明是经济学作业!"
他忽然笑出声,眼角真的挤出细纹。我这才明白情书不必华丽,只要敢把自己剖开展示,再简单的句子都能刺穿心脏。
"下周开始我要带毕业班。"他忽然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旁听。"
"我又不是经济系的。"我嘟囔着,却忍不住问,"讲什么内容?"
"博弈论与情感决策。"他眨眨眼,"主讲老师是个疯子,总喜欢用爱情举例。"
我噗嗤笑出声。窗外飘起细雨,水珠在玻璃上蜿蜒成新的轨迹。他的拇指还在摩挲我掌心的茧,那里残留着钢笔的温度。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页深处抽出一张崭新的机票书签。2024年3月20日,上海飞伦敦的双人票。
我盯着那个日期——正是他原本该独自出发的日子。
"这是……"
"双向选择。"他握住我颤抖的手,"要么你教我写情书,要么我教你读心电图。毕竟据可靠数据统计,人在心动时的心率曲线,比任何经济模型都复杂。"
我咬住嘴唇,尝到一丝甜味。原来幸福真的会上瘾,就像他刚才递过来的咖啡,在苦涩之后留下绵长的回甘。
"那你现在的心率是多少?"我鼓起勇气抬头。
他把我手按在他胸口,布料下传来有力的搏动:"正在验证边际效用是否递增。"
我靠过去,听见两个心跳渐渐重叠成同一节奏。玻璃窗上的雨越下越大,却遮不住他眼底闪烁的星光。
"林夏。"他忽然说,"你知道吗?飞行员说那天下着暴雨,但我觉得那是云朵在为我们哭泣。"
我仰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有个傻姑娘教会了一个自以为是的教授,爱情从来不需要公式。"
他的吻落在额头上,轻得像那片枯萎的玫瑰花瓣。暖气太热,我的耳尖开始发烫,却听见他手机又一次震动。
这次他没有按掉,而是直接翻转屏幕。来电显示三个字让我瞬间清醒——苏教授。
是他论文导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