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回到医院时,整座城市刚醒。
出租车停在急诊门口,计价器跳出“88.8”的数字,司机笑说吉利,她没接话。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混着消毒水扑面而来,像另一场雨。
她没走正门,而是从地下车库绕进职工电梯——老陈昨夜那句“七楼VIP病房那边通知可以撤监控了”像一根刺,提醒她:想看见真相,得先躲开别人的镜头。
电梯里只有她和一个推药车的护士。护士低头刷手机,屏幕里弹出今日热搜:
【江氏集团疑似收购林氏旧部,神秘白衣女深夜现身医院。】
配图模糊,只能看见女人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像极了一帧惊悚片的定格。林悦下意识压低了鸭舌帽檐。
电梯“叮”一声停在七楼。
她贴着墙根走——这里铺的是静音地胶,脚步再重也被吸走了声响。703室在走廊最尽头,门牌是铜制,被擦得锃亮,像一枚反光的獠牙。
钥匙插进锁孔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点,却奇迹般地背对着703——有人提前调了角度。
“咔哒”。
门开了。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室内浮着一层灰蓝色的暗。林悦摸到墙上的开关,灯却没亮——总闸被拉下了。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
二十平米左右,正中摆着一张折叠床,床脚锁着一只老旧铁皮柜,柜门用红漆喷着“林国梁”三个字,漆已剥落,像多年未愈的痂。
空气里漂浮着纸张霉味和若有若无的烟味。她蹲下身,发现床底有一只摔碎的电子钟,时间停在“10:17”。
——十年前,林氏建材仓库大火的起火时间,正是晚上十点十七分。
铁皮柜没上锁。
拉开柜门,里头整齐码着一排透明文件袋:
1. 2009年林氏与江氏合作开发的“滨海一号”项目合同复印件;
2. 一张被烧毁边缘的仓库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易燃品区”;
3. 一份手写信,落款“程守拙”——程逸的父亲,也是当年林氏的法律顾问。
信纸最下方,有一行力透纸背的铅笔字:
“老林,若我出事,请替我照顾小逸。仓库钥匙我藏在……”
后面的字迹被火烧掉了,只剩焦黑的锯齿。
林悦的指尖在纸页上发颤。她忽然意识到:十年前那场吞噬七条人命的火灾,或许并不是父亲酒后操作不当那么简单。
手机“嗡”地震动,电量只剩3%。一条陌生彩信弹进来——
【703室抽屉第二层,有你父亲留给你的录音笔。】
发信人仍是空白。
她拉开抽屉,果然躺着一支老款索尼录音笔,金属壳冰凉。按下播放键,电流沙沙,紧接着是父亲沙哑的声音:
“……悦悦,如果你听见这段录音,说明爸爸已经护不住你了。江家当年要的不是合作,是配方。我不肯给,他们就……咳咳……仓库的火,是江氏的人放的。程律师发现了证据,却被他们……别信江逸尘,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录音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剪断。
林悦背脊发冷。她想起昨夜江逸尘那句“救你母亲,是因为你父亲手里有我要的东西”,原来那“东西”是尚未公开的防火建材专利配方。
她攥紧录音笔,转身欲走,却听见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在703门前停住。
门锁被轻轻转动,但钥匙没插进来。
林悦屏住呼吸,迅速关掉手电,闪身躲进铁皮柜。柜门合拢的瞬间,室内最后一丝光也被掐灭。
黑暗里,她听见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鞋底在地胶上发出“吱”的一声拖曳。
“……确定她来过?”是江逸尘的声音,低而冷。
“监控拍到她七点半进的电梯,703的钥匙记录也有使用痕迹。”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屋里黑着,可能走了。”
光束晃动,手电扫过折叠床,停在敞开的抽屉上。
“录音笔不见了。”江逸尘的嗓音里第一次出现裂纹,“找。”
林悦心跳如擂,掌心沁出冷汗。铁皮柜狭窄,空气污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金属内壁撞出回声。
忽然,一束光从柜门缝隙刺进来,像刀锋抵在眼皮上。
“江总,要开柜吗?”
短暂的沉默。
“……不必。”江逸尘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她听见了也好,游戏才有趣。”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带上。
林悦却不敢动。她数了三百秒,直到确定门外再无动静,才推开柜门。
就在她踏出柜子的刹那,床底那只摔碎的电子钟忽然“滴”一声——
时间从“10:17”跳到了“10:18”。
她僵在原地。
下一秒,走廊外传来护士的尖叫:“703家属呢?病人血压骤降!快叫江总——”
林悦冲出门时,与推着抢救车的护士撞个满怀。
“你是林小姐?病人醒了,指名要见你!”
她大脑一片空白,跟着护士跑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透过缝隙看见江逸尘从安全通道闪出,手里拿着那支录音笔——
不,那是另一支一模一样的。
她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却在剧烈奔跑中滑出口袋,摔在地上。
“咔”。
外壳裂开,里头滚出的不是电池,而是一枚微型U盘。
电梯开始下降。
指示灯从“7”跳到“6”。
林悦弯腰去捡U盘,指尖却碰到另一双脚——
程逸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临时医师”的工牌,对她伸出手:“悦悦,来不及解释,跟我走。”
电梯指示灯跳到“5”。
电梯外,江逸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冷静得可怕:“封锁七楼,任何人不得离开。”
指示灯跳到“4”。
程逸按下紧急停止键,电梯骤停,灯光闪烁。
他盯着林悦的眼睛,一字一句:
“U盘里是你父亲没来得及说完的下半段录音,也是江氏当年纵火的确凿证据。但——播放它需要指纹和密码,密码是你母亲生日。”
林悦瞳孔骤缩。
她母亲的生日,也是江逸尘母亲的忌日。
电梯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里,程逸的嗓音低得近乎耳语: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把U盘给我,我带你走秘密通道离开,从此隐姓埋名;
二,你自己拿着它,去ICU见你母亲最后一面——但你一旦踏出电梯,江逸尘就会知道,你手里握着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
林悦握紧U盘,指节发白。
电梯外,江逸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悦悦,”程逸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颤,“十年前,我父亲替林氏顶罪,死在狱中。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你。”
黑暗里,林悦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她想起录音里父亲那句“别信江逸尘”,也想起昨夜江逸尘那句“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现在,真正的选择来了。
电梯井上方,突然传来钢索摩擦的“咯吱”声——
有人手动切断了主电源。
林悦的指尖触到U盘边缘的金属凸起,像触到一块烧红的炭。
她抬头,对程逸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被黑暗吞没。
下一秒,电梯剧烈一晃,开始极速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