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

手术灯熄灭时，窗外的暴雨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紧了阀门，骤然收势。凌晨四点的空气带着雨后的铁锈味，湿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悦僵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那件江逸尘司机递来的驼色羊绒披肩——柔软、温热，带着陌生男人的古龙水尾调。

她忽然想起母亲总爱在她离家时往行李箱塞一条同款披肩，说海城的风“刻薄”，会顺着领口偷走人的热气。如今披肩仍在，替她挡风的人却躺在玻璃墙后，被十几根管子缚成一只濒死的蝶。

ICU的门第三次开合，护士推着移动血袋跑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像钝锯拉扯神经。林悦下意识站起来，却在下一秒被医生按住肩膀。“林小姐，病人暂时稳住了，但脑干水肿期还没过，七十二小时内随时可能二次出血。”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声，“您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否则等她醒来，您倒下了。”

她点点头，却仍旧挪不动脚。直到护士把一份《病危通知书》第三次递到她面前，那薄薄一张纸像烧红的铁板，烫得她手指发颤。签字笔在指尖打滑，墨水晕开，她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不知何时被行李箱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凝成细小的红痂，像一串被掐灭的火星。

“林小姐。”司机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杯姜茶，纸杯外壁凝着细密水珠。

“江总说，您母亲后续的所有用药会走他的私人账户，您不必再跑缴费窗口。”老陈的语气客气得像在念台词，却体贴地弯了弯腰，好让姜茶的热气能扑到她脸上。

林悦抬眼，看见他西装袖口别着一枚褪色红绳——和她母亲床头那条一模一样，都是慈安寺求的“平安符”。心口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接过纸杯，指尖碰到老陈的指节，冰凉。

“江总母亲……也在这家医院？”她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老陈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职业弧度：“江总的事，我们做下属的不好多嘴。车在医院后门等您，您先回去换件衣服，明早八点我来接您去总部。”他说完便退到三步之外，像一道被程序设定好距离的影子。

林悦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电梯，却在金属门合拢的最后一秒看见老陈掏出手机，背过身去压低声音：“……对，林小姐情绪稳定，已签字，七楼VIP病房那边通知可以撤监控了。”电梯门隔绝了所有声音，也隔绝了她骤然急促的呼吸。

雨后的地下车库潮湿阴冷，橘黄灯管把她的影子拉得变形。那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卧在角落，车身水珠未干，像披了一层碎钻。司机替她拉开车门时，她突然注意到后排座位中央放着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巴掌大，系着银灰色缎带，像一份迟到的礼物。老陈顺着她视线看去，立刻解释：“江总说，您母亲的手术成功，这算是……庆祝。”

林悦没碰盒子。她太累了，累到连好奇心都生锈。车窗升起，隔绝了医院惨白的灯光。车子驶出地库时，她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大楼顶层，有一扇窗亮着暖黄色灯光，窗帘半掩，一道高大剪影立在窗前，手里似乎握着什么，微微反光。那剪影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后退半步，隐入黑暗，像从未存在过。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车子驶入近郊一处私人别墅区。铁艺大门自动滑开，庭院里的栀子花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黏在车道上，像一地摔碎的瓷。林悦被安排进一间客房——灰白调，床头摆着一本翻旧的《追风筝的人》，书页里夹着一张登机牌，日期是三年前，目的地正好是洛杉矶。她盯着那行印刷体，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江逸尘调查过她，连她常读的版本都知道。

浴室镜子蒙着一层雾，她抬手抹去，看见自己浮肿的眼皮和裂开的嘴角——那是白天在机场被蹲守的记者推搡时撞的。热水冲下来，混着眼泪往下淌，她分不清哪一滴更咸。

就在她关掉花洒的瞬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锁舌归位的动静。她裹上浴袍冲出去，房门紧闭，地毯上却多了一张对折的A4纸。纸上打印着一份英文offer——正是她导师的全奖博士录取信，末尾用红笔圈出一行字：【若接受，请于48小时内回复。】

纸的最下方，是一行手写体，凌厉的笔锋几乎划破纸背：

“林悦，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机会。——J.Y.C

她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窗外，天开始泛起蟹壳青，鸟鸣像碎玻璃划过寂静。手机在这时震动，屏幕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悦悦，我回国了。听说阿姨的事，需要帮忙吗？——程逸】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紧随而至：

【别信江逸尘，他和你父亲的恩怨远比你想象的深。明早七点，医院咖啡厅见，我带了你爱吃的枫糖可颂。】

林悦的呼吸猛地滞住。程逸——那个大学时总把枫糖可颂藏在书包第二层、再假装偶遇塞进她手里的学长；那个毕业典礼上偷偷往她帽檐别雏菊、却终究没把告白说出口的人；那个三年前不告而别去硅谷、从此杳无音讯的人。现在，他回来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床头柜的深蓝丝绒盒上。林悦走过去，解开缎带——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钥匙，钥匙柄上刻着“7F-703”，正是她母亲病房同层的VIP套间号。钥匙下压着一张便签：

【703室有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想看真相，就自己来。】

落款，依旧是那串嚣张的英文花体：J.Y.C。

林悦站在窗前，看朝阳一点点把庭院里的积水染成金色。她忽然意识到，从踏进那辆迈巴赫开始，她就被卷入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剧目——暴雨、交易、手术、披肩、钥匙……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节拍上。可剧目真正的主角，或许根本不是她，而是十年前那桩被尘封的“林氏旧案”。

她握紧钥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母亲尚未脱离危险，父亲至今下落不明，而她自己，一夜之间从留学生变成了债务抵押品。现在，又冒出一个失踪三年的程逸，和一扇写着“真相”的门。

林悦深吸一口气，把钥匙和offer一起塞进风衣口袋。她不知道703室里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程逸口中的“恩怨”究竟埋着多深的雷。但她知道，天一亮，她必须回到医院——不是为了江逸尘的“报到”，而是为了亲手撕开这场暴雨夜留下的第一道裂缝。

就在她拉开门准备下楼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像是谁不小心踢到了垃圾桶。她屏住呼吸探头，却只看见一缕白色衣角闪过楼梯口，转瞬消失。

那衣角，她认得——是医院护工统一配发的工装衬衫。

而衬衫的背面，沾着一小片栀子花瓣，湿黏，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