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索断裂的刹那,林悦的胃部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攥住。
电梯厢在井道里发出垂死般的金属尖叫,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她的长发全部向上扬起,抽打在程逸的脸上。黑暗中,她听见他短促地喊了一声:“蹲下!”随即整个人扑过来,把她护进怀里。
厢灯早在停电时就已熄灭,唯有手机从掌心飞脱,在地面撞出一星蓝白的光。那光里,程逸的瞳孔收缩成针尖,额角青筋暴起。他用背抵住厢壁,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肩——像很多年前地震演练时,他把她塞进课桌下的姿势,一模一样。
“别怕。”他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我在。”
坠落只持续了两秒,却被无限拉长。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
“咣!”
电梯厢猛地一顿,卡在负一层与负二层之间。厢顶钢索荡出令人牙酸的余震,灯管碎片雨点般落下。程逸闷哼一声,有血滴在林悦颈侧,滚烫。
“你受伤了?”她想抬头,却被他更用力地按进怀里。
“小伤。”他喘着气,喉咙里滚出铁锈味,“厢体倾斜不超过十五度,还能撑几分钟。我们得赶紧出去。”
手机的光闪了两下,彻底黑了。黑暗像一堵墙,把他们与所有时间隔绝。
程逸摸到应急面板,用肩膀撞开塑料盖,摸到紧急制动闸的拉环。
“我数三声,一起拉。”
“三、二、一——”
金属摩擦声里,厢体发出垂死的呻吟,却奇迹般地稳住了。
林悦的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触到程逸的袖口,布料被血浸湿,黏腻。“你流了好多血。”
“皮外伤。”他笑了一声,声音却抖,“倒是你,U盘还在吗?”
林悦这才发现,U盘仍死死攥在她掌心,金属棱角嵌进皮肉,像一枚滚烫的烙铁。
“在。”
“那就好。”程逸吐出一口浊气,“现在听我说——负一层是医院废弃的放疗科,走廊尽头有扇铁门直通后巷。江逸尘的人不会想到我们走这条路。”
他摸索着掰开电梯门,缝隙外是黑黢黢的井道,潮湿霉味扑面而来。程逸脱下白大褂,缠在手掌上,徒手掰开钢索卡住的轿厢门。铁片割破布料,血顺着手腕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你先爬。”
林悦没动,“你肩膀在流血。”
“别废话。”他忽然低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躁,“再不走,江逸尘会炸了整个负一层。”
林悦怔住。
炸?
她想起昨夜江逸尘那句“她听见了也好,游戏才有趣”。原来不是威胁,是预告。
她咬牙,踩着他膝盖爬上轿厢顶。负一层的应急灯在远处亮着一点磷火般的绿,照出程逸惨白的脸。他单手撑着井壁,另一只手伸向她:“跳。”
林悦纵身一跃,脚踝落地时钻心地疼,却顾不上检查。程逸随后翻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血从指缝溅在水泥地,开出一朵细小的红花。
废弃放疗科空无一人,走廊尽头堆着生锈的轮椅和褪色的“核辐射危险”警示牌。
程逸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头顶管道滴落冷凝水,砸在地面,像倒计时。
“我父亲当年留下的证据,不止录音笔。”他边走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仓库起火前,他把原始监控硬盘藏进了医院地下放疗科的铅盒里——就是前面那扇门。”
林悦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早就知道?”
“比你早三天。”程逸苦笑,“我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查当年火灾的所有卷宗。然后我发现,我父亲死前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江逸尘的母亲。”
他停在最后一扇铁门前,指纹锁闪着幽蓝的光。
“密码是你母亲生日,但我需要你指纹。”
林悦抬起右手,却在即将按上去的瞬间顿住。
“如果打开这扇门,江逸尘就会知道?”
“他已经在路上了。”程逸侧耳听,远处隐约传来皮靴踏过积水的声音,“但我们没有选择。”
林悦把拇指按上去。
“滴——”
门开了。
铅盒就躺在手术推车上,三十厘米见方,表面贴着褪色的封条:
【林国梁私人物品,封存日期:2013.08.21】
正是仓库大火的第二天。
程逸用手术剪划开封条,盒子里是一块老式机械硬盘,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江逸尘母亲抱着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站在林氏仓库门口,笑得温柔。
而小女孩的眉眼,与林悦如出一辙。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致悦悦:真相不会伤害你,谎言才会。——爱你的妈妈”
林悦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不是我亲生母亲?”
程逸沉默片刻,点头:“你母亲是江逸尘的姑姑,江氏真正的继承人。那场大火,烧掉的不是仓库,是江家想要掩盖的遗嘱。”
铁门外,脚步声骤停。
江逸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得可怕:
“林悦,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程逸把硬盘塞进林悦手里,自己挡在她前面。
“U盘给我。”他说,“硬盘是原件,一旦曝光,江氏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你必须活着出去。”
“那你呢?”
“我答应过我父亲,要护你周全。”他笑,眼底却是一片决绝,“快走,后巷有我准备好的车。”
林悦退到通风管道下方,却听见江逸尘的下一句话:
“程逸,你父亲当年怎么死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程逸的背影猛地僵住。
“他替你父亲顶罪,在狱中被人割断喉咙。”江逸尘的声音像钝刀割肉,“你以为我会让你带走证据?”
林悦看见程逸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江逸尘,”她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你要的是我,对吗?”
门外沉默两秒。
“对。”
“那就放程逸走,我留下。”
程逸猛地回头:“你疯了!”
林悦没看他,只是抬手把硬盘塞进通风管道,然后——
啪。
指纹锁从内部反锁。
她隔着门,对江逸尘说:“三分钟后,我自会开门。但我要你保证,程逸安全离开。”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我现在手里有你母亲真正的遗嘱。”林悦的声音稳得可怕,“如果我死了,那份遗嘱会被自动发送到全国各大媒体邮箱。”
漫长的沉默。
然后,江逸尘说:“好。”
程逸被推向通风管道的瞬间,抓住林悦的手腕,声音嘶哑:“等我。”
林悦没回答,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快走。”
铁门重新合上。
林悦背靠着铅盒,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大,像要震碎胸腔。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U盘——
金属外壳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颗即将引爆的雷。
而铁门外,江逸尘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悦,开门。我们来谈谈,关于你真正的身世。”
滴答。
滴答。
倒计时,
00:0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