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突然终止。我和莱琳重重摔在镜面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窜上来。我撑起身子,看见四周无数镜面拼接成的垂直空间里,倒映着我和莱琳的各种死法——她被玻璃割破喉咙,我举枪对准太阳穴,她躺在血泊中脸色苍白,我跪在她身边疯狂喊叫。
“你没事吧?”我扶住莱琳的手臂,她却像没听见一样盯着前方。
塔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时间在这里是错乱的。左侧墙面停留在莱琳七岁时的花店门口,她抱着铃兰朝镜头笑;右侧却是某个我不曾经历过的未来片段:我跪在一片废墟中,手里握着她的遗物。
莱琳忽然伸手摸了摸脸颊,动作迟缓得像被冻住的蝴蝶。“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那个雨天吗?”
我愣了一下。那天她发烧到39度,靠在我背上说铃兰会保护我们。可现在她的语气太陌生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脚下的镜面突然裂开蛛网状的纹路,细碎的光斑从裂缝中渗出。我的呼吸变得急促,那些光斑里闪过她躺在诊疗室昏迷的画面,还有我在镜中看见她留下的讯息:“她在梦里等你。”
“别碰那些碎片。”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却没有挣扎。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平常低了几度,让我心里一紧。
我们沿着镜壁往前走,每一步都激起涟漪般的震动。越来越多的记忆片段从镜面里涌出来:莱琳十岁生日时我送她银手链,她十二岁第一次梦见齿轮天空,十四岁那年她偷偷溜进卡罗界域的边缘地带……
“停!”我猛地拉住她。前方的镜面映出一个画面——莱琳站在花店后院,对面站着艾瑟尔。他穿着记忆编织者标志性的黑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发涩。
莱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微微颤抖。我看着那面镜子,听见艾瑟尔说:“你确定要用他作为容器?他会恨你的。”
“那就让他恨我。”镜中的莱琳抬头,眼神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但他必须活下去。”
我后退半步,脚下的镜面又是一阵震动。更多的碎裂蔓延开来,幻象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们。莱琳终于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痛楚。
“这不是真的。”我握住她的肩膀,“这些都是被篡改过的记忆。”
她轻轻摇头,“有些是真的。从我十六岁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艾瑟尔找到我,说我是‘真实之种’的宿主。他们想用我打开卡罗界域的核心……”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
“如果我说了,你会怎么做?”她问得平静,“把我关起来?还是杀了我?”
我没有说话。塔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镜面不断碎裂的声音在回响。
就在这时,地面剧烈震动。一面巨大的镜子轰然倒塌,在我们面前裂成两半。裂缝中浮现出一个人影——和莱琳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穿着同样的白色连衣裙,连发丝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不一样。冰冷、陌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欢迎来到真实。”她对我微笑,“或者该说,欢迎回到你真正的样子。”
我下意识把莱琳护在身后,“你是谁?”
“我是她。”女人走近几步,“真正的莱琳。”
“放屁!”我咬牙,“你是复制体!”
“哦?”她挑眉,“那她呢?你一路上带着的这个‘莱琳’,她有伤口吗?会流血吗?能让你感受到温度吗?”
我回头看向身后的莱琳。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被什么困住了。我想起刚才握她手腕时的温度,想起她走路时缓慢的动作,想起她说话时语气里的迟疑。
“你骗人。”我低声说,“她只是……只是还没恢复。”
“那你试试。”女人抬手指了指莱琳的脖子,“掐她一下,看看会不会留下痕迹。”
我不动。
“怕了吗?”她轻笑,“因为你已经开始怀疑了,对不对?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猛地转身抓住莱琳的肩膀,“看着我!你是谁?”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忽然,她的指尖泛起微弱的蓝光,那是记忆编织者的印记!
“你果然……”我的手松开了。
“克西里……”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冷笑一声,“看到了吗?她在模仿她。就像我一样。”
我后退几步,撞到一面镜子。碎裂的镜面里映出无数个我,每个我都带着不同的表情——震惊、愤怒、痛苦、迷茫。
“你们到底谁是她?”我的声音沙哑。
两个莱琳同时开口:
“我是。”
“不,是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铃兰的香气,那是莱琳最喜欢的味道。我伸手探入她们的意识,试图用心理操控找出真相。
瞬间,我看到了——两个都不是完整的她。一个是她的情感残片,一个是她的记忆残片。真正的莱琳,被困在更深层的核心茧房里。
“你们都是她的一部分。”我睁开眼,“但都不是全部。”
女人的表情变了,“你怎么……”
话音未落,三面镜子同时碎裂。无数光点从裂缝中涌出,汇聚成一个新的影像——
幼年的莱琳站在镜室中央,七八岁的模样,扎着马尾辫,手里抱着一束铃兰。她看着我们轻声说:“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好几个轮回。”
我愣住了。这就是真正的她?还是另一个幻象?
镜渊之塔开始全面崩塌,墙壁一块块脱落,露出外面无尽的虚空。幼年莱琳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的铃兰花瓣。
“要抓住它。”她说,“不然我们就都完了。”
我抓住莱琳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她睫毛颤动,像是在梦游。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发紧。
幼年莱琳掌心的金色花瓣缓缓旋转,周围镜面开始共振。那些映照着死亡的碎片像被磁铁吸引般,向我们这边倾斜。
“别碰那东西!”成年莱琳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她撞到幼年莱琳时,整个塔剧烈晃动,无数镜面哗啦作响。
我踉跄后退,看见两个莱琳站成对峙的姿势。那个穿黑袍的女人冷笑一声,“看看吧,她们连身体动作都在互相模仿。”
我盯着她们的脚。幼年莱琳赤着脚踩在玻璃残渣上,却没有任何伤口;而成年莱琳裙摆下露出的鞋尖沾着泥,是我们在花店后院留下的痕迹。
“你说等了好几个轮回……”我开口,喉咙干涩,“那你应该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两个莱琳同时看向我。
“哪天?”幼年莱琳问。
“莱琳第一次梦见齿轮天空的那天。”我说,“她说那是预言。”
成年莱琳嘴唇动了动,“你把我关在地下室三天……说是为了保护我。”
幼年莱琳轻轻摇头,“不对,那天你带我去看了星星。”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空气里铃兰香气浓得几乎要凝结,混着某种烧焦的味道。塔外传来雷鸣般的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间。
“克西里。”成年莱琳朝我伸出手,“别相信她。她是核心茧房制造的投影,专门用来诱导我们。”
“可如果你才是投影呢?”我低声说。
她手指僵在半空。镜面再次碎裂,这次飞溅的碎片没有落地——它们悬停在空中,像一场静止的暴风雪。
幼年莱琳轻声说:“你们都错了。我不是投影,我是种子。而你们……是我长出的枝叶。”
地面猛然塌陷。我抓住最近的镜框,看见下方是无尽的虚空,漂浮着无数沉睡的人脸。他们的眼睛在闭合的瞬间睁开,齐刷刷看向我们。
“抓紧!”我喊。
但已经太晚。三个人同时坠落,穿过层层镜面。每一层都让我们看到不同的画面:我和莱琳在雨中奔跑,她在火场里微笑,我举着枪指向自己的头……
坠落感突然消失。我们站在一间纯白房间中央,墙上只有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画面让我浑身血液凝固——
我和莱琳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金属桌子。她手腕上缠着手铐,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成年莱琳的脸色变了,“不可能。那天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幼年莱琳伸手触碰镜面,“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什么她们都不完整。因为她把自己切成了两半。”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镜渊之塔里看到的蓝光。那是记忆编织者的印记,只有被篡改过的意识才会留下痕迹。
“你是说……”我的声音有些抖,“她把自己的记忆和情感分成了两部分?”
“不止。”幼年莱琳的手指在镜面划过,留下一道涟漪,“她还藏起了第三样东西。”
镜面突然炸裂。无数碎片向我们飞来,却在触碰到幼年莱琳之前化为光点。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从走廊尽头走来。她手里拿着注射器,脸上带着我熟悉的那种冷静微笑。
“终于找到你们了。”她说,“是时候把丢失的部分补上了。”
莱琳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的心跳越来越弱。
“别睡!”我喊,“告诉我,第三部分是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词: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