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流体凝固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河流。我的手指还贴在培养舱表面,莱琳的手腕搭在我臂弯里,她的呼吸轻得像是要散进空气里。
“心跳停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一团雾气。
莉薇娅踉跄着站起来,左臂还在滴血,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她没看我们,只盯着穹顶上那些正在抽搐的导管。“你打破的是她的命脉,”她说,“不是你的。”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蓝色数据流从眼眶边缘渗出来,在脸上画出蛛网状的纹路。记忆闪回劈开意识,我看见莱琳坐在实验室里调试投影仪,她的眼皮下压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出血口。
画面突然扭曲,变成培养舱里的男人——也就是我,胸口刻着【克西里-01】的编号。他的太阳穴插满导线,像一具被榨干的标本。
“你以为断开连接是解脱?”莉薇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其实是防火墙启动了。莱琳把自己的意识切成碎片,一点一点喂给你当养料。”
我猛地甩头,想把这些画面砸碎。但它们像钉子一样扎进颅骨,越挣扎越深。莱琳的手指动了动,蹭过我的下巴。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颤得像要飞走的蝴蝶。
“别听她说话。”我咬牙说,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解释。
莉薇娅冷笑一声,抹去嘴角的血:“当年我也是这么说的。”
墙壁开始塌陷,暗红色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它滴在地面时发出嘶鸣,透明材质被腐蚀成蛛网状。我后退一步,脚下的晶状导管突然断裂,一股热流喷涌而出。
莱琳的身体轻轻一颤,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我这才发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人偶。
“撑住。”我说。但这句话听起来比我想象中更虚无。
莉薇娅忽然抓住我的肩膀,她的手冷得像铁块。她的目光扫过莱琳,又落在我脸上:“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吗?”
我想摇头,但脖子僵住了。记忆自动翻滚上来——
那是个雨天,诊所门口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怀里抱着一束铃兰,花瓣上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滴。她的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我不记得了。”我说。
“当然不记得。”莉薇娅的指尖划过项链吊坠,“因为她删掉了。”
莱琳的睫毛突然睁开,瞳孔里闪过一道金光。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手指摸索着我的衣领,像是要解开什么。
“别碰我。”我下意识往后躲。但她的手指已经勾住了我的领口,扯动的瞬间,我胸口的伤口裂开了。
淡蓝色光点从那里涌出来,在空中凝成细小的星尘。它们缠绕着我们的手臂,像是要把我们绑在一起。
莉薇娅的眼神变了。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莱琳的手腕:“你现在不能醒!系统会崩塌的!”
我甩开她的手,却被她拽住了衣角。我们三个人在失衡的重力里旋转,像被卷进龙卷风的落叶。
“放开她!”我吼道。
莉薇娅没松手,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你以为你是来救她的?你只是她的容器!她把你的大脑当成备份硬盘,把你的身体当成逃生舱!”
我愣住了。
莱琳的目光终于对上我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吐出两个字:“对不起。”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我最柔软的地方。我感觉胸口的伤口在扩大,蓝色光点越来越多,几乎要把我吞没。
“别信她。”我说,但声音已经发抖了。
莉薇娅突然笑了。她松开莱琳的手腕,却伸手抚上我的脸。她的指尖冰冷,却带着奇异的温度:“你知道为什么她选中你吗?因为你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人。因为你不会反抗她。”
我的手指收紧,掐住莱琳的手腕。但她没有躲,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歉意。
“你不是她的工具。”她轻声说,“是我最重要的选择。”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我感觉心脏的位置突然空了,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真空般的抽离感。
莉薇娅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
“你做了什么?”她问。
莱琳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我的衣领,整个人往下滑。我慌忙抱住她,却发现她的身体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莱琳!”我喊她。
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变得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蜡烛。
殿堂开始剧烈震动,穹顶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金色流体彻底凝固,变成了石柱般的形状。
“快走!”莉薇娅抓住我的胳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没有动。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莱琳,她的脸靠在我胸前,发丝垂落在我肩上。她的体温还在下降,但我感觉到她的脉搏还在跳。
“带她走。”我说。
莉薇娅愣了一下:“你疯了吗?她现在就像定时炸弹,一旦离开这里……”
“那就一起炸死好了。”我打断她。
她的表情变了。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真的以为她是爱你的?”她问。
我没有回答。我的手指收紧,把莱琳抱得更紧。
莉薇娅叹了口气,转身朝殿门跑去。她边跑边挥手,在身后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镜门轰然开启。
我抱着莱琳冲过去,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殿堂的穹顶塌陷了,金色流体炸裂成无数碎片,像流星雨一样坠落。
莉薇娅的身影消失在镜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艾瑟尔正站在废墟中央,他的嘴角挂着冷笑。
“再见,克西里。”他说。
我没有回应。我跃入镜门,身体瞬间失重。
下一秒,我跌进了一片森林。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机械女声响起:“欢迎来到深层梦境——真实之种核心区。”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莱琳。她的脸贴在我胸口,睫毛轻颤,像是做了一个不安的梦。
“这一次,”我轻声说,“换我来保护你。”
我抱着莱琳跌坐在潮湿的泥土上,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头顶树叶交错成密网,漏下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深层梦境……”我喃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的手腕。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远处传来金属刮擦的声音,像有人拖着铁链在走。我猛地抬头,森林深处隐约浮现出轮廓——不是树,是建筑,尖顶高塔刺破雾气,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机械残骸。
莱琳的手指动了动,蹭过我的掌心。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抖了抖,睁开一条缝。
“疼吗?”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嘴唇发白。我把她扶正,让她靠在我肩上。她的身体比刚才暖了一点,但还冷得不像活人。
金属声更近了。我能听见脚步踩碎枯叶的动静,规律的,沉重的。
“我们得离开这里。”我说。
莱琳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力气不大,但固执。她看着我,眼里有东西在闪动,不是恐惧,也不是痛苦,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她没有挣扎,头轻轻靠在我后颈上,像小时候发烧那样安静。
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我小心地避开地上凸起的金属碎片,它们有的还在发光,泛着蓝紫色的边缘。
风突然停了。整片森林陷入死寂,连鸟叫都消失了。
我停下脚步,握紧莱琳的手腕。前方雾气翻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黑衣,银发,面容模糊在雾里。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克西里。”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你终于来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莱琳的手收紧了些。
“你是谁?”我问。
他笑了,笑容扭曲又清晰:“你不记得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记得。”
他抬起手,指向莱琳。我猛地转身,想把她护在身后,却发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人,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别看他。”我低声说。
但她没听。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
“你知道她为什么选中你吗?”那人继续说,声音带着蛊惑的节奏,“因为她需要一个容器。一个不会反抗的容器。”
我咬紧牙关:“闭嘴。”
“你以为你们之间的那些回忆是真的?”他往前走了一步,雾气在他脚下散开,“她给你的一切,都是她想让你看到的。”
我感觉莱琳的身体一僵。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慢慢后退,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那人停下了。
“如果你再靠近一步,”我低声说,“我会让你后悔活着见到我。”
他笑了。笑声在森林里回荡,像是无数人在同时笑。
“很好。”他说,“那就让我们看看,你能撑多久。”
雾气在他身后炸裂开来,无数金属触须从地面钻出,像蜘蛛的腿般张开。我转身就跑,脚下的根系缠绕着我的鞋底,每一次抬脚都像在拔钉子。
身后传来金属撕裂空气的声音。我猛地扑向旁边,滚进灌木丛。一根触须擦着我的肩膀扎进地面,溅起的碎石划破了我的脸颊。
“莱琳!”我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变得更冷,像是正在流失最后的温度。
我咬紧牙,重新把她背好,冲进更深的树林。
金属触须追不上我,但那个人的声音始终在耳边回响:
“你逃不掉的,克西里。她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脚下的土地变成了金属板。我停下喘息,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废弃工厂的屋顶上。
下方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莱琳,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去找……控制台。”
我愣住了:“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清晰了些:“控制台……在地下三层。”
我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昏了过去。
我抱紧她,朝着通往地下的入口走去。
背后的笑声还在回荡,但我已经不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