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断裂。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故障的老式放映机，四周的景象不断闪动、扭曲。莉薇娅的手还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别碰任何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里是记忆回廊，触碰就意味着被吞噬。”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手掌，那些玻璃碎片还在往外渗着血。胸前的铃兰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我心脏上钉了根钉子。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去你最该来的地方。”她答。

回廊的尽头浮现出一扇门，和我在匠心镇见过的一模一样——那是莱琳花店后院的旧实验室。可我记得很清楚，那间实验室早就毁了。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连灰烬都被雨水冲走了。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可能的。”莉薇娅松开我的手，站在我面前，“只是你一直不愿面对。”

门缓缓打开，一股熟悉的药水味扑面而来。那是莱琳常用的消毒剂味道，混合着铃兰花的香气。我走进去，房间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墙边的金属柜、角落里的实验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还有那个装满淡蓝色液体的培养舱。

“这是……”我走近实验台，上面摆着几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

【意识重塑计划】\

【人格注入实验】\

【克西里档案】

我翻开了其中一份文件，心跳开始加速。

“你一直以为你是医生，是来救人的。”莉薇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是病人？”

我继续翻阅，每一页都在撕裂我的认知。

第一页记录了我的“诞生”过程：一个空白的人格载体，在莱琳的引导下逐渐形成完整的心理结构。第二页描述了如何通过梦境植入记忆，让我相信自己有一个童年、有父母、有成长的经历。第三页则详细列出了“情感锚点”设定——包括我对莱琳的依赖、对心理学的热爱、对真相的执着。

我猛地合上文件，呼吸急促。

“胡说八道！”我吼道，“我是真实存在的！我有感情，有记忆，有痛苦！”

“这些都可以被制造。”莉薇娅平静地说，“区别只在于，你选择相信哪一个版本。”

我后退几步，撞到了实验台。一瓶试剂倒在地上，液体洒了一地。我低头看去，那液体在地面慢慢汇聚成一句话：

**“你是我创造的，但你是我最爱的错误。”**

莱琳的字迹。

我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我和莱琳小时候的合影，可照片上的我……看起来不一样。我的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

“这不是真的。”我咬牙，“这不是真的！”

“你真的爱她吗？”莉薇娅突然问。

我愣住。

“还是说……你只是需要她？”

“住口！”我怒吼，转身朝门口冲去。可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另一个我，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他的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意识重塑进度97%。”一个机械音响起。

“再加一次剂量。”他说话的声音陌生而熟悉，就像是我曾经听过千百次的声音，却从未真正属于我自己。

我猛地后退，脚下一滑，摔在地上。铃兰的痛感更剧烈了，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

“你害怕的不是她背叛你。”镜中的我开口，“你害怕的是她从来就没有需要过你。”

“闭嘴！”我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你的人生是一场幻觉。”莉薇娅站在我面前，伸手点在我的胸口，“而你，才是那个需要被治疗的人。”

“不！”我嘶吼着冲向最近的一面镜子，一拳砸下去。玻璃碎裂，碎片扎进我的手掌，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但我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胸前的铃兰突然震动起来。蓝光从伤口中透出，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蔓延开来。玻璃碎片悬浮起来，在空中旋转，最后组成一个新的画面。

画面中，我在一间陌生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发光的注射器。莱琳站在对面，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意识重塑进度97%。”一个机械音响起。

“再加一次剂量。”我说话的声音冰冷而陌生。

我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心里一阵发寒。这不是我……对吧？

“你以为你是来找回妹妹的。”莉薇娅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你是来找回自己的。”

“我不是……”我喃喃自语，“我不是病人……”

“你当然不是。”她蹲下身，看着我，“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真实。”

我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混乱和痛苦。

“那我到底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我脸颊上的血迹。

“你是克西里。”她说，“也是莱琳的创造者。是她把你从虚无中带出来的。”

“这不可能……”

“那就看看这个。”她指向镜面。

镜面缓缓复原，一个新的身影浮现出来。

那是艾瑟尔。

他站在镜中，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

“欢迎回来，导师。”他说。

我猛地抬头。

“你认错人了。”我强撑着站起身。

“您总是喜欢玩失忆游戏。”他笑得意味深长，“这次可不够优雅。”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当年是您教会我记忆可以重写。”他说，“现在轮到我来教您了。”

镜室开始坍塌，天花板崩裂，墙壁扭曲。莉薇娅拉住我的手。

“现在相信我是来帮你的了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天花板彻底塌陷，我感觉自己在坠落。耳边风声呼啸，四周的景象快速掠过：莱琳的笑脸、我为她煮的第一碗粥、她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然后是黑暗。

一声巨响。

我重重摔在地上，鼻子里充满了血腥味。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四周全是屏幕，每一个都在播放着我的记忆片段。

莉薇娅站在我旁边，神情复杂。

“你还好吗？”她问。

我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手。

“你知道为什么莱琳要这么做吗？”她继续说，“因为她知道，只有你能阻止艾瑟尔。”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知道艾瑟尔会来找你，也知道你会质疑自己的存在。但她相信你，相信你最终会选择正确的道路。”

我沉默了很久。

“她……还活着吗？”

莉薇娅迟疑了一下，才点头。

“她还在卡罗界域的最深处。但如果你继续这样怀疑自己，你们之间的连接就会断开。”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铃兰，它还在微微发亮，但光芒已经不如从前。

“我不在乎自己是谁。”我终于开口，“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她。”

莉薇娅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才像你。”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雷昂站在门口，身上缠绕着狂暴的情绪能量。

“走。”他说，“艾瑟尔已经来了。”

我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铃兰。

“我们走。”

我踉跄着站起身，鼻腔里充斥着铁锈味。墙上的屏幕还在播放记忆碎片：莱琳在实验室调试设备，我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她最后的微笑像玻璃裂痕般在我心头蔓延。

"艾瑟尔来了。"莉薇娅的声音突然绷紧。她松开我的手，转身面对门口。我看见她手指微微蜷起，像是攥住了什么无形的武器。

空气开始扭曲。不是镜室那种疯狂崩塌的扭曲，而是像被针尖戳破的气球，缓慢却不可逆地坍缩。天花板的裂缝中渗出暗红色液体，滴落在地上时发出滋滋声响。

"你们以为逃到这里就安全了？"艾瑟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诡异的回声。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颅骨内壁。

莉薇娅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生疼："听着，你必须立刻做出选择。要么现在就启动铃兰的应急协议，要么......"

话音未落，整面墙突然炸裂。不是碎成砖块，而是像被橡皮擦抹去般凭空消失。夜色涌入房间，但那不是正常的夜色——天空布满旋转的齿轮，月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艾瑟尔站在破墙外的虚空里。他的白大褂在无风的环境中猎猎作响，身后悬浮着无数金属丝线，每根都连接着某个正在闪烁的记忆屏幕。

"看看这些可怜的记忆残片。"他轻笑一声，手指微动。最近的一台显示器突然爆裂，玻璃碎片在空中凝成我的脸，嘴角挂着扭曲的笑容。

莉薇娅拽着我往后退，靴跟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那些暗红液体正沿着地面快速蔓延，在接触到她的鞋底时发出嘶鸣。

"克西里，听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喷在我的耳畔，"铃兰里藏着莱琳留给你的最后一道防火墙。但一旦启动......"

"它会彻底切断你和卡罗界域的连接。"艾瑟尔优雅地替她说完，踏进房间的步伐掀起一阵气浪。那些金属丝线突然暴起，像毒蛇般扑向我们。

莉薇娅猛地将我推开。我撞翻实验台时，看到她抽出一把闪着蓝光的匕首。那些金属丝线与匕首相撞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跑！"她咬牙喊道，刀刃已经与丝线绞在一起。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湿，手臂因用力而颤抖。

但我动不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胸口的铃兰突然剧烈震动。疼痛从心脏位置炸开，我弯腰咳嗽，吐出的血沫里竟有淡蓝色的光点。

艾瑟尔的脚步声突然逼近。我抬头时，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悯。

"终于感觉到了？"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尖冷得不像人类，"当防火墙开始侵蚀连接通道时，分离痛比死亡更美妙，不是吗？"

我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四肢像被蛛网缠住。更多金属丝线从虚空中钻出，缠上我的手腕、脖颈、太阳穴。它们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某种生物般的温热，像是血管贴着血管。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艾瑟尔凑近耳边，吐息扫过我的耳廓，"莱琳拼命想保护的这段连接，其实早就在腐蚀你。每一分每一秒，她的意识残片都在啃食你的核心代码。"

铃兰的震动突然加剧。我看到自己的手开始半透明化，皮肤下浮现出淡蓝色的数据流。远处传来莉薇娅的怒吼，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扔进了深井。

"做个选择吧。"艾瑟尔的手指滑到我的喉结，轻轻摩挲，"是继续当个随时会崩溃的残次品，还是......"

爆炸声在此时响起。

不是来自房间，而是从我的头骨内部。剧痛让视线发黑的刹那，我看到莉薇娅的身影穿透烟雾，手中匕首直指我的胸口。不是要害，而是铃兰的位置。

"对不起。"她的嘴唇动了动，这个口型清晰得可怕。

匕首刺入的瞬间，我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碎，而是记忆深处某道枷锁崩解。画面如潮水涌来：莱琳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插满管线；我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人格删除"按钮上方颤抖；还有...还有无数个我，在无数个平行空间里重复着同样的挣扎。

艾瑟尔的尖叫与铃兰的嗡鸣交织成刺耳的噪音。我跌坐在地，看着莉薇娅被冲击波掀飞。她的手还保持着投掷动作——刚才那一击是自杀式的同归于尽。

但艾瑟尔消失了。连同那些金属丝线，仿佛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坠落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又像...像数据流组成的流星雨。

"防火墙启动了。"莉薇娅喘息着爬起来，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但代价是你再也无法..."

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我低头看去，发现胸前的铃兰正在碎裂。不是缓慢的龟裂，而是像被按下引爆键的玻璃管，无数裂纹同时绽开。

"连接断开了。"莉薇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慌乱，"克西里，看着我！莱琳她..."

铃兰化作齑粉的瞬间，我听见了她的心跳。

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感知方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共鸣。那心跳声虚弱却执着，像是穿过无数重时空抵达我的胸腔。

"她在求救。"我说，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响，"现在，带我去见她。"

囚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