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镜室中央,膝盖深深扎进玻璃碎片。胸口残留着铃兰灼烧的痛感,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钉在皮肤上刻字。四周的镜面虽然破碎,却仍在映照出无数个我——穿白大褂时的我、抱着莱琳时的我、在诊疗室里翻看她病历的我。
那些镜影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
我看到其中一个镜影伸手碰了碰嘴角,那动作跟我一模一样。另一个镜影低头看着手中泛黄的照片,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真的爱她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是莉薇娅。她靠在一面还算完整的镜子旁,黑裙拖地,袖口飘落几片铃兰花瓣。她的目光像刀子,轻轻划过我的脸。
“还是说……”她轻声继续,“你只是需要她?”
我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蛊惑,“你之所以执着于找她,是因为她是你存在意义的一部分?而她……早就发现了。”
“住口。”我低声说。
可那些镜影还在动。它们开始拼凑莱琳的过往,那些我从未注意的细节。
“你们父母是谁?”莉薇娅问。
我愣住了。
我记得小时候和莱琳一起住在镇上的老宅,记得她给我煮饭、帮我写作业、在我发烧时整夜守着我。可是……
我想不起我们的父母长什么样。
“你们怎么进的孤儿院?”她又问。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卡罗界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有没有发现,她从未提过过去的事?”
“够了。”我猛地站起来,脚下的玻璃碎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就在这时,一个镜影突然亮了起来。里面是莱琳站在诊疗室门口的画面,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今天看起来很累。”她说着,将咖啡递给我。
我记得这一幕。那天我确实很累,喝了那杯咖啡后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莱琳正在厨房做饭。
但现在……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笑容背后的意味。
“你以为那是关心。”莉薇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其实那是她在测试药效。”
“胡说!”我怒吼,挥拳砸向那面镜子。
玻璃炸裂,碎片飞溅。但更多镜影浮现出来,每一个都在讲述一个我不愿相信的故事。
莱琳深夜翻阅我的病历,眉头紧锁;她在梦境中与艾瑟尔密谈,语气严肃;她在我的咖啡杯里倒进某种透明液体,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一直以为你是来救她的。”莉薇娅走到我身后,声音低沉,“可实际上……她是来救你的。”
“放屁!”我转身瞪着她,“我是个心理医生,我能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骗我!”
“是吗?”她挑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为医生的?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童年缺失了什么?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莱琳在撒谎,却还是选择相信她?”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另一面镜子。那里面的我正冷笑着看着我。
“你真的爱她吗?”镜中的我开口,“还是说……你只是害怕失去她?”
“闭嘴!”我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你怕的不是她背叛你。”另一个镜影说。
“你怕的是她从来就没有需要过你。”又一个声音加入。
“你的人生是一场幻觉。”莉薇娅站在我面前,伸手点在我的胸口,“而你,才是那个需要被治疗的人。”
“不!”我嘶吼着冲向最近的一面镜子,一拳砸下去。
玻璃碎裂,碎片扎进我的手掌,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但我感觉不到疼。
“你以为你在治疗病人。”莉薇娅的声音依旧平静,“其实你才是病人。”
“你胡说……”我喘着气,声音颤抖,“我……我不是……”
“那你告诉我,”她突然靠近,几乎贴到我面前,“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你会这么痛苦?”
我愣住了。
是啊……如果这些都是谎言,为什么我会这么痛?
“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她轻声说,“只是你不敢承认。”
我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血从手掌渗出,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就在这时,胸前的铃兰突然震动起来。蓝光从伤口中透出,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蔓延开来。玻璃碎片悬浮起来,在空中旋转,最后组成一个新的画面。
画面中,我在一间陌生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发光的注射器。莱琳站在对面,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意识重塑进度97%。”一个机械音响起。
“再加一次剂量。”我说话的声音冰冷而陌生。
我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心里一阵发寒。
这不是我……对吧?
“你以为你是来找回妹妹的。”莉薇娅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你是来找回自己的。”
“我不是……”我喃喃自语,“我不是病人……”
“你当然不是。”她蹲下身,看着我,“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真实。”
我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混乱和痛苦。
“那我到底是谁?”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我脸颊上的血迹。
“你是克西里。”她说,“也是莱琳的创造者。是她把你从虚无中带出来的。”
“这不可能……”
“那就看看这个。”她指向镜面。
镜面缓缓复原,一个新的身影浮现出来。
“欢迎回来,导师。”他说。
我猛地抬头。
那是艾瑟尔。
他站在镜中,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
“你认错人了。”我强撑着站起身。
“您总是喜欢玩失忆游戏。”他笑得意味深长,“这次可不够优雅。”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当年是您教会我记忆可以重写。”他说,“现在轮到我来教您了。”
镜室开始坍塌,天花板崩裂,墙壁扭曲。莉薇娅拉住我的手。
“现在相信我是来帮你的了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谁。